一九六七,从学校到牧区

 

我是1966届高中毕业生。北京女八中是我人生里程中最重要的加油站。

刚进入女八中的时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王季青校长在开学典礼上那番鼓舞人心的讲话。她给我们介绍学校的光辉历史;介绍学校培养了多少国家栋梁之材。她要求全体师生奋发努力,并慷慨激昂地发誓:要赶上和超过女三中、师大女附中,否则,死不明目!她那种不断进取、努力拼搏的精神始终在激励着我,教我在坎坷人生路上永不放弃奋争。

我在1963年考取北京女八中前是学校全年级的学习尖子。到女八中后,可能是根据我在原来学校的表现,被选为团支部组织委员。但是,第一学期开始,我的学习成绩却成了中下等,我由组织委员到小组长,又到一般团员。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想起王校长开学典礼上的那番鼓舞人心的讲话,努力奋争的勇气就有了。我给自己订了个规划:高一保持中等水平,高二赶上良等水平、高三变成优秀生。结果提前一年进入了优秀生行列。我被树立为各种典型、被选为团支部领导,还在高中三年级入了党。

19665月,“文革”在中学开始,学校停课,“内战”四起。“文革”初期受过伤害的我,面对当时政治的混乱,除了疑虑,还有不满,采取了“逃避”的态度。我与几位同学先后到工厂、农村劳动。后来,又步行到狼牙山,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社会调查。一路上,我亲眼目睹农村缺乏知识的窘况,联想到高三毕业时,学校进行的“一颗红心,多种准备”的教育,深深地认识到,是劳动人民养育了我们,有志气的知识青年理应到农村去,将所学到的知识献给农村,改变那里贫穷落后的面貌。

19674月,我从狼牙山返京后,目睹京城仍在“内战”,加上父亲也被“革命”,很反感。那时,北京学生分成两派,大打派仗,起因是江青43日、4日两次讲话挑起的。打来打去,一片混乱。中学生无大学可升,无业可就,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学校闹“革命”吧?该向何处去?尽管不少人坚信中国将走向红彤彤的毛泽东思想新世界,但是,谁也说不出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当时,我有不断革命,不断探索前进方向的热情,但在潜意识中,也有摆脱困惑、寻找出路的渴望。

   返京后不久,我认识了曲折(也就是与我风雨同舟34年的爱人),我们经常探讨中学生运动应走向何方。在此之前,曲折和一些朋友们对“文革” 打派仗也感到厌倦,认为自办与社会实践紧密结合的新型大学可能是条出路。他曾发出一份创办红卫兵大学的倡议书,两天之内,就有300多人报名。在创办红卫兵大学的过程中,他们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有关青年运动的论述,按“文革”时期特有的思维方式去分析,学生的阶级属性是没有进行彻底思想改造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因此,不可能构筑无产阶级的教育阵地。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狼牙山进行社会调查返京,多次和曲折谈起广大农村缺乏知识的窘况,谈到农民养活了知识分子而又迫切需要知识青年的现状,大大影响了他的思想。我们在这段时间里,经常交换看法,取得了共识,决定联系一些中学生到农村插队落户。我们认为要将革命进行到底,只有和工农相结合。再则,农民养活了我们,我们理应把学到的知识献给他们。况且,农村是那么需要知识。另外,我们也深受60年代初期青年学生里的那些榜样人物的影响。那时候,曾大力宣传到农村安家落户的城市学生邢燕子、侯雋、董家耕、赵耘等一批“身居茅屋,心怀世界”的青年楷模,对我们具有很大的感召力。

决心下定了,我们开始筹备到农村插队。通过学习毛主席《五四运动》、《青年运动的方向》等著作,很多人赞成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但是,当时阻力非常大。参加的人由少到多,又从多到少。最后剩下10名坚定者:女八中的郭兆英、郑晓东,二十五中的曲折、胡志坚、鞠颂东、高峰、王紫萍、宁华,二十二中的王静植,女十二中的金鹍。我们10人中没有一人的家长同意子女去锡盟草原插队落户,但大多数人又不敢反对,那样政治压力太大。我因为是独生子女,父母舍不得,多次找人、找学校做我的工作。有一个同学的父亲反对最坚决,将这个同学关在屋子里,自己坐在门口守着。这位同学的妹妹很支持哥哥,送饭时夹一张纸条,鼓励他要坚强,要“冲破阻力”。在妹妹的帮助下,他终于走出来,没从家里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与我们一起踏上征程。

筹备的第一件事是选地点。理想主义加青春的浪漫,当然惟恐走得不远。哪儿离北京最远?在地图上沿着边界线找,新疆拜城这个极为生疏的地名被我们选中了,计划9月底在当地大雪封山之前出发。

我们到北京市劳动局汇报了这个计划。劳动局安置办公室的同志不太赞成我们去新疆,说是中苏边境上纠纷多,不稳定,建议我们到内蒙古去。我们同意了,并答应等待市里出面去与内蒙古有关部门联系。

10月初,锡林郭勒盟派安置办的杨振祥、张保德同志到北京接我们。

108日那天,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常委丁国钰、李冬民,北京市劳动局、教育局的领导与我们话别,叮嘱我们要有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到牧区后要虚心向牧民学习,尊重民族风俗,把牧区建设好。还要求我们为在校未分配的中学生带个好头,打响第一炮。我们第一次隐约感到:他们可能要把我们的行动同中学的毕业分配连到一块去了。

109日,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我打算在人生的旅途中走一条曲折的道路。曲折的道路,就是从109日这一天开始的;曲折的道路,始于天安门广场的金水桥前。

那天清晨,我们10人来到天安门广场,这里已聚集了上千名送行的同学和朋友,北京市劳动局组织了欢送队伍,气氛很热烈。我们在金水桥前列队,面对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像宣誓。宣誓之后,我们带着光荣的、也是沉甸甸的使命感,像上战场一样义无反顾地北上了。

两天后,人民日报在头版以半版的篇幅,刊登了我们去内蒙插队的消息,并刊发了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日报等多家媒体也纷纷予以报道 。后来,有些记者还跟到了蒙古包,跟到了羊群边。

谁也没有想到,1967109日,我们10个北京中学生奔赴内蒙古锡盟草原插队的行动,竟会成为那场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的发端。随后,成千上万的知青从全国各个城市走向农村、牧区,人数达1700多万,相当于一个欧洲中等国家的人口。当我们10个人走出了自己人生中这一转折性的一步时,对它可能产生的影响没有多想。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此举对老人家挥动巨手挥起某种作用,会为成千上万中学生的安置工作提供思路。也没想到它竟会像一颗火种燃起了熊熊大火,燃遍了文革中的中国大地。更没有想到,在我们之后10年间,有1700万知识青年离开城市上山下乡,尔后又离开城市回城,形成相当一个欧洲中等国家的人口大迁移,冲撞得中国社会动荡不安。

我们在草原落户的第二个月,即196711月,第二批北京中学生300多人也来到了内蒙牧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于196812月,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之后,在全国形成高潮。我们的行动,在当时对全国的确产生了相当的影响。

“知青”这个专用名词,30多年来一直紧随着我。回想起我走过的路程,它包含了多少苦涩和自豪。同时,我也深感付出的太多、失去的太多。30多年来,虽然也取得过一些成绩。但未能成就骄人的事业,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我问心无愧,因为,我始终都在奋争,未曾有一刻停息。蹉跎的岁月,不停的奋斗,伴随我走过了坎坷的人生路,使我懂得:人生就是奋斗。

我把自己如何下乡的经历写出来,目的是告诉人们一个真实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