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血痕———读邓贤的新著《中国知青终结》

时间:11-14  09:35   作者: 李金声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时光回转36年,1967年深秋的一天,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冷风夹杂着尘土,卷起一阵一阵旋涡。广场北侧,10个不满18岁的中学生,以天安门为背景,照了一张合影。而后,他们背起简单的行李,前往内蒙古草原。这10个青年人当时根本无法意识到,他们一时的热血沸腾,竟然拉开了一道历史的大幕,中国知青运动自此开始狂飙卷起。

1968年12月,毛泽东同志发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全国城乡顷刻沸腾,成千上万的中学生走上街头游行,欢呼毛主席最高指示发表。许多人热泪盈眶,连夜写出决心书表示,越是艰苦越向前,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根据有关部门的统计,仅1969年,全国下乡知青人数已经接近300万人。至次年,达到573万人。到文革结束的1978年,全国下乡知青总数达到1700万人。

《中国知青终结》讲述了知青运动中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一群热血知青抱着参加世界革命的理想前赴后继,像飞蛾一样扑向燃烧的金三角战场。“他们是一群用生命填海的红色精卫鸟。”他们把青春、热血乃至生命都献给了壮丽的理想主义。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改革开放以后才回到国内,是知青运动的终结者。不管历史如何评价他们,这种理想主义本身都是灿烂的。作者怀着极大的尊敬,记录下了这段历史和这群知青的命运,我曾经是那1700万大军中的一员,仅仅比书中的战友迟到几年,因为有了这个经历,因此当我捧读这本血与泪书写的文字时,心灵所受到的冲击,甚至远远不能用震撼和痛苦来形容。

金三角毗邻中国云南边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一支外国红色游击队渐渐崛起。红色游击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经历了缓慢而艰难的发展历程。因为他们面对的反动政府军十分强大,各种敌人盘根错节,所以尽管游击队浴血奋战,付出很大的代价,队伍还只有区区数千人。那一代的中国中学生,所受到的是虚幻化的革命教育,以革命为最高使命和荣誉,心灵充满了朝圣者的虔诚。他们从云彩深处走来,一直奔向心中那个共产主义圣殿,朝圣路上的任何流血和牺牲,不仅不是痛苦的,甚至是无比珍贵的幸福。他们并非不热爱和平,并非是战争的天然爱好者,但是他们向往世界革命,向往他们前一辈火热的革命生涯。格瓦拉是他们心中的偶像,他们担心世界革命成功了,自己是一个无功受禄者。于是,从1968年开始,云南边境的知青农场里,一大批知青私自越境志愿参加金三角地区的反政府游击队,冲杀在他国的革命战场上,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

刘义是作者在书中提及最多的一个知青,他的经历也最具有代表性。1969年2月的一天,刘义和另外一个知青,劳动之后躺在界河边上,这时候界河对面忽然有了动静,他们惊讶地看见,在亚热带黄昏的天幕背景下,高高的河岸像一座舞台,一支威武雄壮的外国红色游击队正在从他们眼前经过。一刹那银幕上的革命时代复活了,《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万水千山》、《红军不怕远征难》……猎猎红旗和战士扛枪的剪影像匕首一样刺进他们的眼球。于是,他们决定走进银幕的故事里去。

张育海是一个北京知青,中学就加入了共青团。同学们回忆,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气质,目光远大,卓尔不群,勤于思考,意志坚定。他1969年从北京到贵州插队,但是没有几天他就和同学一道前往云南边疆,越境参加世界革命。第一次参战以后,他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正式向营部递交入党申请书。他是中国知青中第一个申请加入外国革命党的人,也是红色游击队中第一个被提干的中国知青。1969年6月21日,在一次游击队的围歼战中,张育海在冲锋号响起之后,第一个冲出战壕,扑向敌人的火力点。但是,一颗罪恶的子弹无情地击中了他的头颅,他成为红色游击队里第一个阵亡的中国知青。他用行动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把一切献给金三角人民最伟大壮丽的解放事业。而此时距这位北京知青20周岁的生日还差几天。

最为惨烈的战斗之一是登尼河大桥争夺战。登尼河位于某国L城的郊外,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敌军在桥头修筑坚固工事。游击队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大桥,切断敌人的增援部队。当时这支游击队的主体是中国知青,他们各个勇敢善战,视死如归。后人回忆:连长的枪一响,知青们发疯般地向大桥冲去。子弹打在头上,鲜血喷起来,竟然能喷出几米高!因为来不及挖战壕,只好把战友的尸体堆起来作战。那一天,大桥被烟雾遮盖,数以百计的中国知青腰缚炸药包英勇地扑向敌人的明碉暗堡,不知有多少像董存瑞、黄继光一样的英雄瞬间就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他们来不及留下豪言壮语,甚至没有留下真实姓名,这些年轻的生命就归于消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那群年轻的知青早已离我们远去,金三角的炮声也归于沉寂。界河那边,昔日的战场已经游人如织,游击队员的后代正在算计着自己家里的橡胶林是出口欧洲还是出口美国。界河这边,知青的住房早已经被拆除,退胶还林让满山郁郁葱葱,野象野牛不时传来一阵阵吼声。从历史的长河看,那些长眠于这块土地上的年轻生命很难算得上英雄,甚至还会受到诘问。正是由于这一点历史并没有给他们应有的名分,他们不算烈士,不算军人,甚至没有其他知青都有的工龄。30多年过去了,他们中的幸存者现在是一群被社会无情淘汰的下岗失业者,或是一群肢体不全的残疾人。但是,正是他们当年用青春和热血奏响的理想之歌,给灰暗的天空增添了一片亮色,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为后来的历史大转折埋下了重重的一笔。

这是一本知青不可不读的书,它会让你以泪洗面之后更加珍惜今天所获得的一切;这更是一本知青子女不能不读的书,通过这本书,他们会知道新世纪的漫天彩霞里,有他们父辈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