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蛇

徐平复

       
     草原上蛇的传说我听到过一些,蒙古族的牧民对它也和我们一样,一提起那冰冷无声、逶迤而行的爬虫,就有一种发自生理上的异样和恐惧。 因此,蛇这个东西在心理上就自然而然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由此衍生出传说或迷信就很可理解了。
     动物也有对蛇的恐惧。 听说青蛙与蛇相对时吓呆得一步也挪不动,干等蛇来享用它。 马儿见到蛇会吓一激凌。如果你骑着马,悠闲地趟着野花,冷不丁你的坐骑横下里一闪,你不被扔到地上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所以,牧民们传说,如果哪匹马不爱挪步,连鞭子都抽不动的话, 就用蛇抽它,马儿会发疯似的狂奔起来。至于这种恶治的方法是否有效我没试过。
     北方草原上的蛇都比较细小, 象南方那种色彩与花纹鲜明的几乎没有,多是灰黑色带些暗色斑纹。 毒蛇中多为蝮蛇,因为冬季长,冬眠后体内储存的毒液的毒性大,加上开春蛇很饥饿,人畜一旦遭咬非常危险。
     春天,青草刚冒尖,嚼了一冬枯草的牲畜们饿毁了瘦坏了,一嗅到鲜草芽的气味就发疯般的啃地皮。我见过二岁马的头肿得如水桶大,说是啃青时专注到眼前的蛇也没看到,面门上被咬了一口。要是人就不行了。
     有个马倌叫文其格,他的独子被蛇咬了,拉到团部的医院里,军医起初不当回事,看是蒙族老乡好糊弄就随意对付,没多少时辰孩子就不行了,这时军医看情况不妙才把解蛇毒的药拿出来, 可是已经太晚了。
     草原上游牧生活的条件有时是很严酷的, 家中养一个孩子不易。文其格夫妇有时想起孩子就哭。
     那年夏天我作为兽医在牧场上巡诊,借宿在文其格的大舅子松迪家。牧区习惯上是几个亲戚家的蒙古包驻扎在一起, 当时文其格家的蒙古包在松迪家的上风头三四百米左右。晚饭后,大家守着昏暗的小牛油灯聊天。忽然一阵风吹过蒙古包的穹顶,隐隐飘来一阵哭声,大家当时都没了聊的兴致。松迪的老婆瑟里格楞神秘的说:"说是那孩子死时呼出来的气都是黑的!"。我有点不信,但也没见过被蛇咬死的人,无从判断,只有透过蒙古包顶的木格子看那夏夜的星辰眨眼了。
     柳宗元<<捕蛇者说>>中描写的蛇也很可怕, 说是触及过的草木都要枯败, 可谓所向披靡。 大概反映出古人的神秘的拜物心理。而多少有点实验科学的教养的人,这种心态就很少了, 我们中学时教生物的年轻女老师用手抓蛇和癞哈蟆一点不怵。其实,蛇看起来可怕, 但它害人的招术也有限。 人比起蛇这种爬虫要高明得多,人事上的险恶比蛇的攻击更致命!
     但很多蒙古族的牧民的心太慈悲了,甚至对蛇也不愿下手。这不, 也有让他们难办的时候。
     有一次,我路过我的好朋友浩比斯哈图家的蒙古包。他的老母亲和他的媳妇都站在包外面, 老远的就向我又招手又喊。我急忙催马过去。老太太向我喊道:" 萨其尔忽,蛇进了家,你快来把它请出去!"萨其尔忽是我的蒙古名,翻成汉语是光芒之子。汉语名字牧民念起来拗口,所以就起了个蒙古名, 就和时下不少在外企工作的国人起了戴维或玛丽一类的名字, 洋人叫起来就象我们招呼来福或二妞儿一样顺口。
     浩比斯哈图的老母亲非常疼我们这些离家在外的知青,我们把她视同母亲和老菩萨。现在她招呼我岂有不应承的。
     我抄起一把火剪子就进了蒙古包。一看, 那蛇正盘在蒙古包的正位上, 是老太太和儿媳清扫蒙古包时,揭开坐毡时发现的。
     蒙古包内的平面格局是园形的,园心是牛粪炉。门朝南开,因此炉子南面是公共通道。牛粪炉的东面是女主人的位置,这里也摆放炊具。炉的北面是正位,是一家之主的位置,正好对着南面的门, 一旦客人进来,首先面对的是男主人,炉子的西边一般属于客人。因此,在主人请客人落坐时一定要坐到炉子西边,否则坐到北边或东边都是不礼貌的。
     现在这条蛇非但不请自来,而且盘在北面的位置上,真是有些冒犯的意思了。我一手用火剪子夹住它,另一只手抓了把铁锹托着, 把蛇弄到蒙古包外。跑出二十米正准备处理它,老太太喊着叫我把蛇"请"得再远点,于是又跑出了二百米,老太太还不干,再跑出二百米。 我一铁锹就把蛇拍死了, 扔在那里。老太太跑过来,看到死蛇直喊:"胡了嘿,吗奈宝乐宏"(可怜呀,我的老佛爷)。 事情已然如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就让我把蛇的尸体斩为几段。我刚要走,老太太说蛇晚上会自己把断成几节的身子接起来的, 只有找到由牛车压出的车辙的地方,把头尾分别抛在车辙的两边,蛇的各部分才不会在晚上汇合。据说有的人见过白天斩断的蛇,过了一晚就不见了(我猜可能是被饿急的刺猬或狐狸叼走的),来年那蛇就找那杀它的人报仇。于是我就照办了。
     老太太请我进蒙古包, 烧了奶茶给我喝,等喝完茶,老太太又让我给那些散成几段的蛇送去一碗酸奶, 我问:"这是什么道理?",她说:"毕竟是客人,连口茶也没请它喝这不是待客之道,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它们空手而回呀",这样我向各段蛇的身体分别洒了一点酸奶。我也说不出这叫送礼呢还叫祭奠?
     看来老太太游牧民族的好客的意识根深蒂固,只是这个客人太特别了。
     (199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