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知青岁月 (代序)

胡发云

    三十年前,那一次拔地而起的风暴中,数以千万计少男少女,如蒲公英那白花花的绒伞,从一个又一个城市,被卷到遥远又陌生的边陲、大漠、平原、山乡……落在那寂寞的泥土中——在那之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做着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的英雄梦、渺渺茫茫的读书梦或蒙蒙胧胧的爱情梦。他们得到了一个共同的、注定要属于历史的名字——“知青”。

武汉是我的故乡。是数十万后来成为“知青”的少男少女的故乡。是我们童年依偎嬉戏的地方,是我们少年读书成长的地方,也是我们被卷进那场风暴后兴奋、彷徨、痛苦或思考并且日夜与之相伴的地方。这儿有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邻居、亲戚朋友、老师同学。有我们从小便熟悉的公园及我们曾在那儿做过童年游戏的街头巷尾老树古墙空地。还有我们的课桌、教室与操场……那一天我们告别这一切,告别我们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生,去过一种艰苦的陌生的望不到头的尾的农耕生活,用我们脆弱的肩,扛起突然降临的沉重的命运。

    因我们的离去,这座喧闹的城市一下变得冷清又衰老,象一场战争劫掠之后。

    与许多大都市的同学不同的是,我们不是集体地被搬到农场、林场、牧场或橡胶园中(这些,我们在近些年的小说,电影、电视剧中以读到了很多),而是被抛撒到社会的最底层——中国的农民之中,真正实践了那一句最高指示——“接受贫下中农的在教育。一夜之间,我们失去了多年来生存其间的“集体”,变成了自耕自食的“自然人”。与地老天荒相守,与鸡鸣狗吠为伍。许多男孩子、女孩子,甚至是一个人,度着漫长的寂寞和劳苦。

   紧接下来的便是与我们朝夕相伴的稻田棉田、水库水渠、鸡舍猪圈、土屋灯油、酷夏的烈日、寒冬的朔风、被雨水淋得发黑的草帽、被汗水浸出盐渍的衣衫烟熏火燎的灶房和洗衣洗菜的水塘,还有劳累、困倦、饥饿,包括穷乡僻壤也不可逃避的政治斗争与倾轧,以及为生存而生出的算计、龃龉与纷争……当然,也有相互间温暖的关照、豪爽的招待;也有油灯下的苦读、田塍上的放歌、收获的欢乐;还有在那些苦难与艰辛中萌生出的惆怅又温馨的初恋……。这一切凝成了我们那一段特殊的青春岁月,凝成了我们永远不可磨灭的一段生命史。

   如今,当年的“知青”们已经齐齐整整地走进了中年。我们的孩子们,也到了我们上山下乡的年纪,只是比我们那时更高大更健壮更漂亮。他们和她们大约永远也不会再回到我们当初那种岁月那种情境中去了。他们是电视时代的产儿,是伴随着一批又一批我们少年时从来未想过、也从来未见过的高技产品成长起来的。是听着各类情感放任的港台歌曲、看着各类光怪陆离的动画片或情节委婉的连续剧长大的。而我们当初的时髦物如尼龙袜、塑料雨衣、的确良衣裤之类、已被各类时髦名牌新品种淹没得古旧又俗气了。两代人的生活,竟会如此不同。我们已不可能想象,如果让今天的孩子们也面临一次我们当初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唯其如此,我们的经历,便具有了历史的意义。这是不可能重复的一代人的经历。唯其如此我们希望将它记录下来,让更多的“知青”朋友们从这些真实的文字中重新读到自己年轻的故事。也让我们的儿女们多少了解一点父母们往昔的苦难与坚韧,遗失与追寻。

  数十年过去了,这其中许许多多的日子我们都已淡忘,但那些个“知青”的岁月却没有忘却。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生活的变化,常常会愈来愈明晰的记忆起来——我想,即便是那段日子中品尝了最多苦难和孤寂的人,也没有忘记。那不是幸福,不是富足,也不是成功顺遂与辉煌,那是一段难以言说的生命体验,是一段我们所学教义难以解说的歌。

  数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了许多得变化。当年稚气未脱、身板骨还未长结实的小伙子,已发了福,谢了顶,花白了双鬓和掉落了几颗牙齿;当年嫩生生扎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已悄然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一头浓发也开始稀疏了。当年这支靠劳动靠工分吃饭的“原始共产主义大军”,今天已散布到社会的各个层面。有的当了官员,有的作了学者,有的成为了商人或企业家。更多的依然做着这个社会中最平凡最本份的一些工作。有的富裕了,有的依然很困窘;有的很顺遂,有的一直坎坎坷坷;有的健康,有的疾病缠身……。但是,不管有多少的变化,我们都能找到一种最终的连结,那就是我们那么一致又那么刻骨铭心的经历,“知青”——是佩带在我们这一代胸口的一枚共同的徽章。

  这是在天安门广场那红色海洋中流着热泪接受伟大领袖检阅的一代人。这是在黄土地、红土地、黑土地上终年耕耘吃不饱饭的一代人。

这是接受再教育多年,怅然返城后却寻不到自己位子的一代人。

这是已过而立之年拖家带口又悄悄走进课堂的一代人。

这是人到中年又一次品尝变革的酸甜苦辣但仍然童心不泯依然慷慨投身一试的一代人。

这是十七八岁集体走上“政治舞台”,到了四十七八岁却成了平平凡凡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一代人。

他们曾以史无前例的热情塑造过中国历史上一种永远不可能再现的特殊景观;

他们曾从红色乌托邦的云端被狠狠摔到冰凉坚硬的现实中;

他们曾认真庄严地干过许多神圣而荒唐的事;

他们经受了巨大的磨练,用脆弱的肩膀扛起命运的闸门;

他们被误解过被冷落过,他们最珍贵的十年二十年青春岁月,在身不由己的忙乱中或在孤寂中失落了,但他们很少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舔舔伤口包扎一下接着去干该干的事。今天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风华正茂如日中天,将成为两个世纪交接的连环。更多的人则在平平常常的活着,宁静地迎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他们还会老下去。他们终将告别这个世界。但他们以特殊的生命岁月凝成的青春塑像,会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199512月“上山下乡运动27周年记”

载于《老知青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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