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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在草原上的初恋 牧 然 “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还有你姑娘,这是我的家。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伴着浑厚悠扬得马头琴声,歌手腾格尔雄浑粗犷的歌喉将一曲“天堂”演绎得如醉如痴。我的思绪随着歌声飘飘悠悠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回到那曾生活了四五年之久的广袤的西乌珠穆沁草原。 西乌珠穆沁哈日根太公社白音浩硕大队(当时这样称谓)就是这样一片似天堂般如歌如画美丽的草原。她静静地俯卧在绵延数里的高力罕山南坡,象是在高力罕山胸怀中静卧。高力罕、浑得冷两条河象姊妹一相携相伴,横穿白音浩硕向东南慢慢流淌,它们仿佛极不情愿离开这里似的九曲十八弯留下一个个弯汊和浅滩。 深邃的蓝天,广袤的草原,在弯汊和浅滩中饮水嬉戏马牛羊群……,美丽的白音浩硕呦,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是那样让我魂牵梦绕。因为那里有曾给予了我们知青那么多关爱的蒙古族牧民,还曾失落有我的朦胧青春和一段心酸的思念
。 (一) 钟奈是一个蒙古族青年,我和他认识熟悉很有些戏剧性。那是1969年春天。我们几个同住的女知青随牧民管勒嘎羊群接羔。刚到“浩特”的那天傍晚,会说汉话的管勒嘎老伴突然着忙似火地拉开我们知青包门,心急火燎地说:“你快去看看吧,元登家的二小子钟奈刚才用斧子劈柴,不小心把脚砍了。” 插队前,我曾自学过《赤脚医生手册》,稍懂点医疗常识。来到草原后,按图索骥医治好了几例生病的牧民,牧民就时不常把我当医生待。 我们知青蒙古包扎在“浩特”的东面,元登家在西面,也不过二三十米路。我随管勒嘎大婶进了元登家。只见在东边倚着牛粪箱坐着一个蒙古族小伙,抱着双膝,赤裸着受伤的左脚用一块不知是从哪撕下来的旧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见我进来,他勉强地从痛苦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算是跟我打招呼。当时,我还说不了几句蒙语,也就一声未吭,蹲下身查看钟奈的伤口。钟奈的脚伤很严重,流血已完全渗透了裹伤布,伤口足有两寸长,也很深,幸好未伤及骨头。这样长、这样深的伤口,过去我见都没有见过,甭说处理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至此,我也只能横下一条心,做一次外科大夫。处置外伤,关键是防止感染。这是从书上看到的。我吩咐他家人用温开水冲些淡盐水。我用淡盐水细细地将伤口冲洗干净,然后将外敷消炎药粉匀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用绷带将伤口包扎好。之后让钟奈口服了消炎药片。我只能做到这一步,管不管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奇迹很快产生了。第二天一早,我走出蒙古包朝羊圈走去,看见管勒嘎大婶和钟奈已经站在羊圈旁了。钟奈竟能走出屋外,我惊喜异常,一边急速向他们走去,一边大声招呼:“钟奈,脚伤好了吗?”钟奈看见我,也很高兴似的,用蒙语跟我说着什么。大婶翻译说,他的脚伤已基本好了,走路已经完全没有问题。我惊异,上下打量着钟奈,见他俊美的脸上溢满了轻松和喜悦。看来,脚伤确实好了。草原牧民的身体如此的神奇,对药物竟有这样好的敏感性,真是匪夷所思。这样重的伤对于一般人来说,三五天也未必能养好啊。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得打量钟奈,我发现钟奈是个很靓的蒙古族小伙:长瓜脸,高鼻梁,大眼睛。象大多数牧民一样,由于受到过多紫外线照射,脸孔肤色红中透黑,可还是看得出原有的白皙肤色。他笑的时候特别好看: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如瓷釉般闪闪发亮。 从和钟奈第一见面,我就发现他与其他牧民青年有些不同,比如,他始终穿着与统一配发给北京知青的棉制服一样的衣服。管勒嘎大婶告诉说,钟奈是大队青年牧民中仅有的初中毕业生,不仅学习好,各项牧业活计也做得好。“钟奈哪都好,就是改不了他那学生做派。从旗中学毕业回来三年了,还天天刷牙呀,洗脸呀,穿衣也总是换呀洗呀的。”大婶觉得钟奈很有些格色。 (二) 接羔结束后,我们几个知青带着自己的蒙古包和羊群离开“浩特”。 牧民告诉我们,这个季节是晒牛粪、拾牛粪的最佳时机。在当地有这样的说法:谁家的日子过得是不是殷实,看看他家得牛粪堆就知道了。无论如何,为生活计,我们必须要为自己积攒大量的牛粪。我们几个知青约定了拾牛粪计划:不去放牧的时候就拿上粪杈,出去找牛粪、晒牛粪,撮堆,最后运往冬季营盘集成大堆。 随着时日的流逝,牛粪堆在一天天长大、长高。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们的牛粪堆与昨日离开时不一样,好像多出一角。谁把牛粪到在了我们的牛粪堆上?是误倒还是别有企图?后面的念头一闪,我心里有点发慌:要是有人以此将这些牛粪据为己有,我们就惨了。 我决心查清是什么人在恶作剧。 一天,我终于远远地看见一辆勒勒车朝我们的牛粪堆走过去。我两腿一夹马肚子,驰马追了过去。走近了,看出牵牛车的人是钟奈。我一声大喝:“喂,钟奈,干什么呢?这牛粪堆是我们的。”见我气急败坏,钟奈狡黠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你们的牛粪堆?没错!”见我满脸狐疑,他收起玩笑,赶紧解释说:“我额吉让我给你们送来的。额吉说,北京知青远离家乡,没有父母亲照顾,怪可怜的。让我给你们送些牛粪。”我心头一热:多好心的额吉,多善良的蒙古族牧民,我还差点误解他们! 卸下牛粪后,我和钟奈漫步回“浩特”。钟奈忽然问我:“你能来为我额吉打针吗?” “额吉病了吗?” “最近额吉病得很厉害,请公社医生看过了。医生说,要连续打几天针。你说,公社离我们家这么远,医生能坚持天天来吗?”钟奈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我听。 原来是这样。可给病人做肌肉注射,我还只是书本练兵的水平,从来没有实际操练过。 “你别有什么担心,我们牧民身体特皮实,扎不坏的。再说,你不是每次都手到病除嘛。”
钟奈风趣的奉承和充满信心的鼓励让我感动,答应试试看。 钟奈的额吉是个五十多岁的慈祥的老人,不多言不多语。已是患病之身,仍然还在操持着家务。为额吉打针,没见她皱过一次眉头。可我相信,我的扎针水平一定不会让病人舒服。我再一次被蒙古族牧民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和宽容善良的胸怀所感动。 (三)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天。一年一度为改良羊配种工作将开始了。引进新疆优良的绵羊品种和本地绵羊杂交,是当地已坚持多年的一项重要工作,队领导十分重视,每年都要在青壮年牧民中挑选一些精干者担当此任。这一年,钟奈兄弟参加了配种工作,我和几名知青也在其列。 参加配种工作的人一二天内先后到达配种站,并在周边扎好自己的蒙古包。那天傍晚时分,我想炸点“果子”。一切就绪,就是找不到笊篱了。到钟奈家去借吧,我出了门。我一边敲他家的门一边喊:“钟奈,我来借你家笊篱用。”喊了两声,没人回答。我有些失望。正要转身时,包里却传来一声低低的男音:“你进来自己拿吧。”屋里有人!我喜出望外,丝毫没有理会钟奈今天的声音为什么有些异样。我拉开屋门一头钻了进去,可我很快又退了出来。钟奈正在屋里赤裸着上身擦澡。 虽然年龄上已跨入二十岁的门槛,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男人赤裸身体,包括我的父亲。钟奈在我面前裸身,使我羞愧、愤怒,可心中又萦绕着一种别样的滋味。一见钟奈我就别扭,就心跳。一段时间我们之间少了来往。 有一天,有人敲门,拉门进来的是好长时间不见的钟奈。进门后,他不肯再跨里一步。站在门边,躬着高大的身躯,眼光有些躲闪,开口道:“听说有人交给你一封信,信里有照片,是个男人。”确实,我刚收到了这样一封信。但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问。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要和哪个男人结婚,离开这里?”钟奈似乎有些咄咄逼人。我没有回答。而钟奈好像并不要什么答案,自顾自说完后,推门走出去了。 听到门外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我突然感到怅然若失。 冬去春来,又过去了几个月。一天,钟奈的弟弟权布勒来到我们知青包,对我说:“姐姐,我二哥走了。”“你二哥,钟奈?去哪了?”“我二哥今天结婚,到女方家落户。结婚车队现在大概已经离开我们队了。”钟奈结婚走了,消息太突兀了。我来不及多想,拉上权布勒钻出蒙古包。 顺着权布勒手指的方向,我看见远处一个结婚车队朝着东北方向慢慢地飘去,越飘越远,逐渐和天际融合到一起。望着逐渐消失的结婚车队,两行冰凉的眼泪溢出我的眼眶。此时此刻我才深切地感觉到,在自己的心底里原来竟藏着一份对钟奈的爱,我是那样地牵挂着他,时时刻刻想看到他,和他一块说话,一块在草原驰马、漫步……。而现在结婚车队载着钟奈走了,也把我心中刚刚滋生的初恋带走了。 二十岁的初恋,刚刚绽放就枯萎凋谢永远地失落了。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幅在天际边渐渐消失的结婚车队的图画如定格的电影镜头一般,始终不能让我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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