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爱
回首人生走过的路,我总力求寻找自己享受过的“爱”。思绪一牵出,这杂乱无章的“爱”便如泉涌出——父爱、母爱、兄弟姐妹之爱、师爱、同学之爱、妻爱、子爱……这一切我总觉得享受得太多了,太多了。想要用数学中的排序方法游戏般地将这许多的“爱”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一番。然而左比较右对照,总是排列不清。不过有一点却非常清楚:这母爱的“值”是最大的,无论如何要排在开头第一位;至于其他的么,只好来日细细品味,慢慢思量……
品品这母爱,总想品出它的滋味来。品品尝尝,尝尝品品,总觉得我这母爱有点苦涩味。我兄弟姐妹七人,都是母亲那两只干瘪的乳房养大。为了养活我们一家十口人,父亲被生活折磨得成了肺痨,未过不惑之年就撇下我们再也不管了,这八九张嘴,凑起来怕有二尺来宽吧。每餐要从这“二尺来宽”里塞进那么多的“货”,母亲在拼命了。生产队里男劳力都认为吃力的活,母亲她咬牙默然地干着,到家了还要做饭、浆洗衣服,我们看着母亲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私下里总是抹泪。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我们家领了一份替生产队养一头牛的“美差”。这“美差”年到头有四十元钱呢!但天天得侍候它,是份很烦人的活,当然这活儿由我们兄弟们轮着干,稍稍可以减轻母亲的一点负担,母亲有算计,放一头牛就可以解决我们一个人一年的口粮钱了。为了贴补家用,母亲还同男人们一道白天出工,晚上贩卖一些米菜之类的东西到离家四十里外的矿山上。那时,母亲在挣命,我们兄弟姐妹就争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尽量减轻一点母亲的重负。
母亲是个火爆性子,有时免不了发我们的火,可发过火后,她总是自己掉泪。一次,我与几个同伴一起去放牛,也不知是哪条牛吃了队里的庄稼,队长在会上狠狠地对母亲说:“你家的牛吃了队里的禾,扣你们家口粮五斤。”母亲开会回来,顾不得问缘由,把我狠狠抽打了一顿。打完之后,问我放牛时跑哪野去了。我哽咽着申辩不是我们的牛吃的。母亲抚着我的伤痕,抱着我的头,号啕大哭。我仰起头,用小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哭着说:“妈,您别哭了,我下次一定好好放牛。”一听此话,母亲哭得更凶了,把我紧紧地抱着,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以后,母亲干活时更是少言寡语了,默默地干,暗暗地流泪,。
迫于家境,大姐读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跟着大人们去队上挣工分。记得有一次,队上分口粮了,我们高兴地挑着箩筐来了仓库,队长先是叫我们最后称,我们只好等到最后,轮到我们了,队长说我们家去年口粮钱还欠着,没有钱怎么能发口粮呢?拿钱来再发吧。可想而知,我们哪有钱啊,回到家,我们一家大小抱着痛哭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和二姐商量着决计不上学了,到队上挣工分。母亲一听,冒火了,骂我们没出息,要我们坚强些。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看到这光景,好心人劝母亲叫二姐和我停学回家,帮母亲干活算了。母亲谢过了好心人,一直让我们读完了高中。后来,高中毕业我就做了民办老师,二姐在大队任团支部书记、妇委会主任,家境渐渐好起来,我们希望母亲多歇歇,她嘴里应承着,可手脚就是停不下来,总是说“做惯了”,笑笑就过去了。正是她的这种勤劳影响了我们,我们兄弟几个读书特别用功。后来我两个弟弟、妹妹都先后考上了大学。这与母亲的教养和影响是分不开的。感谢母亲培养了我们的意志和毅力,感谢母亲教会了我们战胜困难的方法。
现在,我们兄弟姐妹都工作在外,很难照顾她老人家,逢年过节回家团聚,又是她忙个不停,我们干吃饭。我们一回家,母亲就喜笑颜开。一次晚餐上谈起昔日的生活,母亲一下就没了笑容。还是弟弟聪明——他说起自己当年伸头到汤钴(一种煮饭的器皿)内舔粘着的饭粒,母亲“扑”的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母亲又流泪了。从此,我们不敢当着母亲的面重提旧事了。
现在,我又旧事重提了,假若母亲知道后,恐怕又要流泪。我们不想看母亲的泪,这泪毕竟太苦涩了。记得我十岁生日时,母亲特地杀了一只小公鸡炖给我吃,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笑着叫我慢点吃,继而又见她脸上挂着泪珠。我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想寻找母亲为什么总是流泪的答案。那时,总猜不透,今天想来,她眼里流出的全部是爱……
【作者简介】胡光耀:本名胡有华。1962年生,大学文化,中学教师,有少量作品在报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