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赏 四
2004-05-10       华夏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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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光耀

苦涩的爱
回首人生走过的路,我总力求寻找自己享受过的“爱”。思绪一牵出,这杂乱无章的“爱”便如泉涌出——父爱、母爱、兄弟姐妹之爱、师爱、同学之爱、妻爱、子爱……这一切我总觉得享受得太多了,太多了。想要用数学中的排序方法游戏般地将这许多的“爱”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一番。然而左比较右对照,总是排列不清。不过有一点却非常清楚:这母爱的“值”是最大的,无论如何要排在开头第一位;至于其他的么,只好来日细细品味,慢慢思量……
品品这母爱,总想品出它的滋味来。品品尝尝,尝尝品品,总觉得我这母爱有点苦涩味。我兄弟姐妹七人,都是母亲那两只干瘪的乳房养大。为了养活我们一家十口人,父亲被生活折磨得成了肺痨,未过不惑之年就撇下我们再也不管了,这八九张嘴,凑起来怕有二尺来宽吧。每餐要从这“二尺来宽”里塞进那么多的“货”,母亲在拼命了。生产队里男劳力都认为吃力的活,母亲她咬牙默然地干着,到家了还要做饭、浆洗衣服,我们看着母亲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私下里总是抹泪。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我们家领了一份替生产队养一头牛的“美差”。这“美差”年到头有四十元钱呢!但天天得侍候它,是份很烦人的活,当然这活儿由我们兄弟们轮着干,稍稍可以减轻母亲的一点负担,母亲有算计,放一头牛就可以解决我们一个人一年的口粮钱了。为了贴补家用,母亲还同男人们一道白天出工,晚上贩卖一些米菜之类的东西到离家四十里外的矿山上。那时,母亲在挣命,我们兄弟姐妹就争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尽量减轻一点母亲的重负。
母亲是个火爆性子,有时免不了发我们的火,可发过火后,她总是自己掉泪。一次,我与几个同伴一起去放牛,也不知是哪条牛吃了队里的庄稼,队长在会上狠狠地对母亲说:“你家的牛吃了队里的禾,扣你们家口粮五斤。”母亲开会回来,顾不得问缘由,把我狠狠抽打了一顿。打完之后,问我放牛时跑哪野去了。我哽咽着申辩不是我们的牛吃的。母亲抚着我的伤痕,抱着我的头,号啕大哭。我仰起头,用小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哭着说:“妈,您别哭了,我下次一定好好放牛。”一听此话,母亲哭得更凶了,把我紧紧地抱着,我怎么劝也劝不住。以后,母亲干活时更是少言寡语了,默默地干,暗暗地流泪,。
迫于家境,大姐读完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跟着大人们去队上挣工分。记得有一次,队上分口粮了,我们高兴地挑着箩筐来了仓库,队长先是叫我们最后称,我们只好等到最后,轮到我们了,队长说我们家去年口粮钱还欠着,没有钱怎么能发口粮呢?拿钱来再发吧。可想而知,我们哪有钱啊,回到家,我们一家大小抱着痛哭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和二姐商量着决计不上学了,到队上挣工分。母亲一听,冒火了,骂我们没出息,要我们坚强些。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看到这光景,好心人劝母亲叫二姐和我停学回家,帮母亲干活算了。母亲谢过了好心人,一直让我们读完了高中。后来,高中毕业我就做了民办老师,二姐在大队任团支部书记、妇委会主任,家境渐渐好起来,我们希望母亲多歇歇,她嘴里应承着,可手脚就是停不下来,总是说“做惯了”,笑笑就过去了。正是她的这种勤劳影响了我们,我们兄弟几个读书特别用功。后来我两个弟弟、妹妹都先后考上了大学。这与母亲的教养和影响是分不开的。感谢母亲培养了我们的意志和毅力,感谢母亲教会了我们战胜困难的方法。
现在,我们兄弟姐妹都工作在外,很难照顾她老人家,逢年过节回家团聚,又是她忙个不停,我们干吃饭。我们一回家,母亲就喜笑颜开。一次晚餐上谈起昔日的生活,母亲一下就没了笑容。还是弟弟聪明——他说起自己当年伸头到汤钴(一种煮饭的器皿)内舔粘着的饭粒,母亲“扑”的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母亲又流泪了。从此,我们不敢当着母亲的面重提旧事了。
现在,我又旧事重提了,假若母亲知道后,恐怕又要流泪。我们不想看母亲的泪,这泪毕竟太苦涩了。记得我十岁生日时,母亲特地杀了一只小公鸡炖给我吃,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笑着叫我慢点吃,继而又见她脸上挂着泪珠。我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想寻找母亲为什么总是流泪的答案。那时,总猜不透,今天想来,她眼里流出的全部是爱……

【作者简介】胡光耀:本名胡有华。1962年生,大学文化,中学教师,有少量作品在报刊上发表。

武恒

养鸽
提起鸽子人人都喜爱,因为它们不仅识记能力强,而且姿态优美,羽毛亮丽。
我喜欢鸽子但从未养过。小时候曾领教过鸽子的厉害,记得有次跟姐姐去她同学家玩,见其窗台上站立着几只鸽子,其中一只威武雄壮,紫红色的腿爪,身子黑灰色,尤其脖子颈儿上的羽毛呈粉绿色异常惹人喜爱。它圆圆的眼睛望着我,见我向它走去,就开始原地转圈并低头咕咕地叫。我善意地伸出手想轻轻抚摸它一下,谁知它猛地一口叨住了我的手,摇晃着脑袋不松口。我的手痛极了,不一会儿就红了一小块。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鸽子,也由此知道鸽子叨人是很凶猛的。
伴随生活水平的提高,城市建设也日新月异,广场、草坪上也处处可见鸽子的身影了。而且它们和人很亲近,常常落在你的臂膀上讨食吃。今年春天我偶然路过鸽市,见卖主的笼子里那洁白诱人的鸽子,喜爱得不得了,于是便买了两只幼鸽兴高采烈地拿回家;家里沸腾了,多年生活在楼里的儿子也高兴极了,一家人为这对儿小客人买了很多食物,小米、高粱米、苞米碴子,真不知喂啥好了。妻子也建议说,喂点鸡蛋黄保证长得快。然而,这好心却没得到好的回报。没过多久,两只鸽便相继死去了。这使我扼腕叹息和百思不解。后来才知鸽子是以植物的种子为食,根本不吃蛋黄类食物。由于我的无知白白葬送了两只白鸽。面对失败,我心一横又去买回了一对成年原鸽。为了能让它俩愉快地适应我家的生活,我专门请木匠师傅为这对儿一黑一灰的夫妻鸽制作了精美舒适的小房子。起初,它俩直挺着脖子对陌生的环境不放心,后来见有吃有喝就索性安稳地过起了日子。一天,忽见母鸽将笤帚棍儿衔回窝中,便猜想它要生蛋了。果然两天后一枚白亮亮的蛋在窝中出现了。隔一天又产下第二枚,母鸽将两枚蛋紧紧地裹在怀下,一孵就是十八天。这之前,我实在着急小鸽子的出世,便向孵蛋的母鸽伸出手去想看一看。这可惹怒了母鸽子,它怒目圆睁,身子向上微微欠起,用它坚实的翅膀奋力向我的手抽打,接着又快速转身一口叨住了我手背上的肉。我忙缩回手,望着它,它也望着我;那愤怒的目光像在说,胆敢再惹我!我笑了,深为鸽子的母爱和坚毅而叹服。是呀,孵蛋期间,竟顾不上吃食,在酷热的盛夏里耐心地等待着它们孩子的出世。两只鸽恩爱着交替孵卵,那夫妻的感情着实让人赞叹不已。两只深黄色毛茸茸的小家伙破壳而出了。我原以为幼鸽比鸡雏要好看,谁知幼鸽很丑陋,软软的身子,扁扁的嘴,母鸽却亲热极了,轻轻地衔住幼鸽的嘴不断地将腧子里消化的食物吐给幼鸽,并将幼鸽紧紧地搂在怀里。那无微不至的劲儿,真让人钦佩。
这让我想起了母亲。母亲生前那慈爱的目光总是渗透着希望与关爱,就像妻子百般疼爱儿子那样。小鸽子一天天地长大了,它每扇动一次翅膀都浸透了母鸽的呵护和辛劳,当它们同父母一同在蓝天中翱翔时,那矫健的身姿像是说:“妈妈,我长大了。”
读书与借书
在读书、借书和藏书的问题上,我总想谈点拙见。尤其读了贾平凹的《好读书》和余秋雨的《藏书忧》两篇文章,感触更深。
读书人总喜爱思考,也愿把书读透看懂。好读书人总离不开书,离不开书自然就存在读书、借书和藏书的困扰。读书的朋友大凡都有这样的苦与累:苦的是读不完的书,累的是见书就想买,又读又买简直成了一种癖病。害了这种病的人总欲藏尽天下书而不能拔。继而弄得自己欲读不能,欲藏也不行的尴尬局面。
书总想多读,藏书总不能限量。为此,藏书的概念对于读者来说总是狭义而不是广义。广义的藏书对众多读者来说谁也达不到。因此,凡是读者必有几本书所藏。读书总伴着藏书,但藏书究其能藏多少呢?藏书对读书是有益的,而书是浩如烟海的。所以,我觉得藏书不如借书。少量的藏书是应该的,即便是作家也应有借书的好习惯。因为不管是藏书也好,借书也罢,归根结底是为了读书。不过在读书者中不乏有这种现象,有人专买书而不读书。我见过有的人家为能体现豪富又不失其文化尊严而专设书屋,琳琅满目地装点文化,那气息极其地浓烈。然而那些高雅厚实又装帧精美的书籍,主人是从不过目一回的。我也见过工薪阶层的人,整日或闲暇之时总是手不释卷。可见读书人未必能购得起书,购得起书的人未必是真读者。由此看来,要想真正成为一个读书者,一个真正有文化、有才识、有学问的人,只有去图书馆,那里是成才的摇篮。
马克思在图书馆的地面上所留下的深深脚印能给今天的读书人一个什么样的启示呢?苏联高尔基在社会大学里读了那么多的书,这些书哪一本是这位无产阶级作家本人的呢?作家叶文玲在《我的长生果》这篇散文里详实地述说了她少年处处寻书读的感人经历。伟人毛泽东青年时就嗜书如命,为读到一本有见识的书,不惜翻山越岭,走出韶山冲去借书。直至新中国建立,主席仍派秘书为他借书阅读。书,在读、在记、在思考,读书不动笔墨等于白读;读书不加以品评,学问不会拓宽。图书馆就是为探索的人而提供的知识海洋。只有在这里才能寻找人类需要的宝藏。
读书是辛苦的,借阅是辛劳的。只有不停地读,不停地借,才是走向顶点的必由之路。可不掩饰地说:任何一个名家不是如此走过来的。要读书,就得去借书;借书的好处还在于时间的限制和经济的节俭,逼你去读书,读完这本读那本。这既督促又经济的读书方式,何乐而不为呢?
愿天下读书人都能理解“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句话吧!

【作者简介】武恒:1961年生,毕业于沈阳体育学院,学土学位。1985年至今在四平大学文秘系、体育部工作,现任文秘系、体育部副主任、副教授。

夏建国

世人新说
老子
民谚中“先有老子后有天”,可以说是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敢与他比资格,论资历的人了,认为他是一切的开始,创造了人世间的道德礼教,一生之中都极力仕途回避,不想为官只想存在,认为存在便是一切。
但人怕出名,一旦有了名气,你就是躲也躲不了,藏也藏不住,总有一些吃饱了闲得难受或是以传播奇闻野趣为快的人,千方百计地想尽一切办法去找你。自己不努力出不了名,便借名人光环效益来编织自己名人外衣。老子实在被这世俗窘得无奈了,装成疯老头,骑上自己的独角青牛,出关走了。也被慕名认出来的人,留下,千方百计地留下,用自己认为是最高的礼遇来挽留他,款待他,请他讲场道,安排一场规模空前的排场,声势浩大的鼓吹,收听道者的费是不可缺少的。其实来听老子讲学的人没有一个听懂的,老子所讲的,他自己也不明白讲的是什么,但他清楚知道这些来听道的人,根本不想听他讲什么,只是以此来抬高身份罢了,有了吹嘘自己抬高身份的把柄了。也可以顺便编造一些有益于自己和老子相交的话题。老子更明白这些来听道的人,不在乎内容,注重形势,再好的内容也无用,听内容与听者行为相悖,听也白听。于是老子便东一句,西一句的随意说着,把时间拉得长长的,想用我来抬高自我,没有那么容易,得付出极大的耐性,否则是不可能的。
离乡出关,举目无识,怎么说也不是件快事,远离世俗,怕别人借他名出名,为自己之为出关。老子最终的目的还不是为远离尘世,而想远离那些想出名,想出大名,而又不想勤奋努力,只想天上掉下来碰到自己头上的人,老子坐上青牛远远地走了,他想得更多更远的那些平常人,守规矩的人想出名,不过是靠你贴你而已了。而那些有权势,有生杀大权的人,想附庸点风雅,想用我老子名气来装饰一下自己,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内心的小九九算得比谁都明白,远远地走吧,再坚硬的楼角,最后也得变成圆滑的现实,越是软办法越能持久地生效,用软办法。当他弟子的不明白,他有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地位,高高的名气,可观惊人的收入,人人都想巴结的时候,为啥还要出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他张开掉光牙的大口,伸出舌头,说了句这是最好的写照。
他的弟子望着空无一牙的大嘴,愣了半个多世纪才醒悟过来,啊,越坚硬的东西,就是先坏掉,越是软弱的东西,保留的时间就是越长,人一死,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土尘了。
孔子
一心一意地想做点事,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光耀门庭。为了做好每一件事,宁可委屈得自己不行,也要把自己应当做的工作,做到最好,最后竟失业在家赋闲。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远大的政治抱负,让天下的君主有实施仁治天下的,便背井离乡,四处奔波游说天下,对自己是克己复礼,一切听从于天命,却不忘时时刻刻努力,实现自己抱负。
也许命运有意开他的玩笑,走了一国又一国,过了一城又一城,受过贵宾的礼遇,有过士大夫的风光,更有冷漠的现实,被拒之门外的悲壮,有被困饥饿的朝拜,当时谁能认识到美好的仁政,所有当权者都意识到,这办法治理像自己家的国事,说是好,一旦施行起来,自己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为所欲为,让臣民发怵,有修养的国主敬而远之,行政意识手段强的国主,粗暴拒之。
过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国又一城,只有心灰意冷地走啊、走。在人生的终点前,却闪耀出令几千年间大国帝王倾倒,相恨无缘,众人兴叹的一幕,多少叱咤风云的帝王,都拜倒在你的圣坛前,多少儒士风范国君为你颂德,帝王们都明白,你活着千万不能这样,这样有损于自己的威望,更有害于自己家的天下,不过用此法激励一下自己的臣民,让臣民更好地为臣,民更好地为民,父更像个父,教育好自己的儿子,不能有反抗意念。
谁真的没想到,他一心一意,谨慎地,甚至把一切欲望抛到九霄云外,想在仕途上留下一串轰轰烈烈的脚印,却不如晚年用来谋生,聊慰心迹的讲学更伟大,培养新一代人更壮烈。
也给后来的读书人开创了一个解决失业的途径,给读书人解决了退路,解决了潜在失业危机,只要读书识字,就有职业。
吕不韦
最成功的商人,应当说是吕不韦了,有着商人的天赋的利益观,商人的机敏嗅觉,也会利用人的私欲心理,对金钱的追求和占有,取得让后来商人望而兴叹的业绩。
更为高超的一点是认为奇货可居,是最大赢家,可以控制一面,按自己的要求赢利。先楚国利用商人所特有的机警和奸诈,任楚国相国,渐觉出楚国无利可图了,弄不好要赔本的时候,开始广视天下。以一个商人特有的天赋和嗅觉发现一个更强,更有利可图的秦国,他有着商人望而兴叹的胆识和果断心机,放弃已安详得让人眼热的一切,开始了二次秦国创业。有许多人不解,有许多人认为他的行为不切合实际,在秦国艰难的时候,也悔过,也气过、叹过,但商人特有的信念,使他最终没有动摇。
先是无休止地投入,投入得失去理智和超出常人作法。别人都觉得他要功亏一篑时,转机来了,得到秦王的信任,回报开始了,被任用为相国。巧妙利用商机制造矛盾,在燕赵之间谋取了河间,又取得周、赵、魏土地,建三川、太原、东郡,这是投入的回报,而且是超值的回报,让人难以自信的回报,这是普通商品所带不来的利润,吕不韦更明白,这奇货需利用大的价钱,大圈套网住,否则什么也没有了。
奇货就有奇特的利润,这利润源源不断地分期分批地,划到吕不韦的账号上;相国掌管全国的钱财,食有蓝田十二县,河间十城,又有河南封地,又有周、魏、赵送来的三川、东郡、太原,又掌管整个强秦,平常宾客三千,家里僮仆万人,自有人类至今,哪个巨贾豪富敢比的,怎么能比!
富起来的吕不韦,也玩起了文字游戏,想弄个雅士儒相的称号,又召了一批食客,篡编吕氏春秋,受国度和人自私心理影响,不想让人说他是商人,以示自己的不同凡响。兼百家之长,汇天下之所,做法目的明确,为秦统一和治国提供了思想武器。商人终究是商人,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研读一下自己下令编篡让别人明白的春秋。奇货可居,又被“奇货”所杀耶?
他死都不明白,人不是商品,人不可能成为商品的。

【作者简介】夏建国:1965年生,内蒙古根河市人。阿龙山森工公司阿乌尼中小学校副校长,中学一级教师。教育论文数篇获奖,至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数十篇。

夏云浦

神奇的八哥鸟
春节串亲时,老友送我一只八哥鸟:黑黑的羽毛,圆圆的眼睛,头上长有一簇凤毛,形体似斑鸠,身材较小。带回家后,遵照老友的嘱咐:喂它鸡饲料,注意常供饮水。饲养月余,一天在喂它时,它突然叫道:“您好,您好,您——好!”那最后的“好”字说得特别重,而且拉长。我似乎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惊喜,忙告诉老伴:八哥鸟会说话。老伴只是淡淡地说:“也许是家中来客,见面时总是道声“您好”所致。”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但喂它更精心了。笼子就挂在厨房里,一天我将煮熟的鸡蛋掰一点试着给它吃,它扇动着翅膀,真的一连吃了好几块。后来我又喂它面包,它更爱吃。再后来,我又喂它熟瘦肉,它简直喜欢得唱起来,居然叫道:“KǎKǎ,Kǎ——Kǎ。”(KǎKǎ,即肉)我忙告诉老伴。老伴说:“我一炒菜,它就叫“KǎKǎ”。我欣喜若狂,对它更是百般爱护。它也长得羽毛更加乌黑,头上的凤毛更加美丽,身子也胖得多了。一次,它突然发出“呜呜”的惊叫声,并“啪啪”地打着翅膀,我连忙赶至,原来是一只外来的大黑花猫袭来,那副凶相显然是想吃掉八哥鸟。我连忙举起棍棒对着猫大声怒斥道:“打死你!”随即,八哥鸟连声呐喊:“打死你,打死你!”大黑花猫一听便溜烟地逃走了。以后,大黑花猫只要一来,它就“啪啪”打响翅膀,高叫:“打死你,打死你!”老伴也突然高兴起来,神秘地贴近我的耳朵小声说:“它也许是一只神鸟?”
从此,我宝贝似地爱它。一天清晨,我把笼子挂在门前绿树上,凝视着这只八哥鸟,似有所悟:这鸟懂得礼貌,懂得生活,还懂得保卫自己……。突然一声熟悉的“您好”声使我从沉思中惊醒,原来是老友来了。那只八哥鸟叫得更欢了:“您好,您好,您——好!”老友十分惊喜地道:“它越来越可爱了。”我诙谐地说:“你却把‘可爱’送给了我。”他似乎不以为然,沉默片刻,我们终于几乎同时醒悟,同声道:“这鸟已羽丰翅硬,该让它回归大自然了。”于是,我打开笼门,它向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展翅向万里蓝天飞去。好久好久,我似乎还听到它“再见”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作者简介】夏云浦:1935年生,安徽庐江人。原安徽庐江汤沧中学副校长,高级教师。曾于《安徽文艺》、《安徽日报》、《东坡赤壁诗刊》等报刊发表诗歌(含旧体)、小说、散文、曲艺、论文等三百余篇(首)。

赵宗尘


好睡很憨!
我的经验。
妈妈您仍乐而忘返。
在幼时我的眼里,它是和熙的三月风,有花有草更有谜样的星空,是夏天雨冬日雪,白到极致,湿得尽情;是张床,宽敞无涯,柔软无加,可躲藏最大的童话,能存放小顽童最易碎的“家家”。……
还记得在夜幕融、星光耀、露天里、老屋中,不要说蚊子叮袭,苍蝇嗡飞,就是风扫落叶,雨打帘拢,都会成为我不睡的原因。您那时极少点灯,也不高声,以数曲低唱,一双慈目,抚着、看着、呵着、护着我,在我似睡非睡的光景,您多已率先入眠,轻息乍动,恰似湖水漫过了岸边的小草,又如风拂含羞蓦地收拢了花蕊,我不知不觉闭上了闹眼,作一串又一串清梦,黑夜紧着做,白天也不闲着。
这时的睡已不单是种需要,更是一方遍洒阳光和木槿花的田园。
偶尔睁眼醒来,会见一点风吹草动,也惹得弟、妹们“罢”睡的场面,您就用您的乳、您的手、您的絮语,打发得小家伙一一平定,我在一旁也渐渐合了眼睑,只恍惚觉得自己带着几个小的,在一只小船上游玩,船舷有微风拂面,那是妈妈的鼾,一种均匀、温情、和缓的轻鼾,是天上飘云、地上走风式的催眠,我们眯着眼,仄着耳,揣着笑,携着甜,像得了保证,争着去做梦。
夜里休息,您常怕一点响动,一丝光亮,惊了、乍了、刺了我们,两张厚被堵住了门窗,就隔离了另一个世界,昏黄的灯光来自老屋边陲最遥远的地方,在您脸上、手上扑闪,在我们心头荡漾。也许,鼾声灯影,就构成了我的童年,诗意而无言。
您经历了您的身份所具有的悲辛和悲喜。当父亲把挺直让位于佝偻,瞳孔中过早驻满萧瑟秋寒的光景,您举动里透股安详,笑声和善目烘托着一片热望,有时甚至连我们这些孩子都担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时候,您的面孔依然那样明朗,明朗得让人不好意思惆怅,您依然稳稳地入眠,平缓地呼吸,时而带一两拍欢快的轻鼾,宛若广袤的天幕掠过一两颗流星,如水的安馨便在老屋四处流淌,大家便都得到一种担保,那是小草对土地的崇尚。
这会小庭院里如果有谁睡不踏实,一定会矮人一头似地躲躲藏藏。
确实,妈妈也有过不眠的时光,那时三妹挣您怀里,动用了全家人,化尽了六天七夜也未能幸免,我记得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妈妈睡不下及睡不下所带来的灾难——一整座老屋,天塌地陷,屋顶上没得冒出炊烟,有好长一段日子。妈妈添了半年害眼病的遭遇,我有一次是被人掐人中相劝,才肯回来和大伙再见。
打这起,家人崇拜图腾一样崇拜妈妈的睡眠,迷信这份平安的吉祥,如果我们有谁无意吵闹了妈妈,父亲会举起蒲扇大手,暗声说:“招打!”这一幕不论晴天,阴天、刮风、下雨,都是常放常新的保留节目。
那时候,睡眠宽松、舒展、自在、丰满,是一个对养分格外垂情的胖子,就是喝口凉水,浑身上下嘟嘟噜噜也不再带一块瘦肉的。妈妈留给自己最令人心酸的宝贝无疑就是睡眠了,我想。在家院清新的空气里,在亲人欢洽的环境中,在老屋结实的屋檐下,你不会不入睡,睡不会不香甜,尤其身旁的妈妈用甜鼾来打动你,勉励你,带领你的时候,恁谁都会睡得纯粹,睡得天真烂漫的。
但这到底是和流水落花一同逝去的旧事了,当你验证了许多预料和意外之后,睡就成了包裹你的伤疤、抹去你的记忆的一剂魔水,人见人爱。可你痴情之秋却正是你被遗弃的时候:
大宿舍里人声鼎沸,半夜里有人突然哼起黄梅戏,琴声沙哑着徘徊在走廊里寻找知己,上铺比划“惊梦”,一脚踹中你的胸口下部,这时候的睡就猥琐、扭曲、贫血、瘦骨嶙峋。
可也并非打这以后就从来没有过好睡。在一个湿漉漉的季节,有那么一位很纯情的女孩,还有我很纯情,于是睡眠就很纯情。只是我却时常要在纯情里梦见浪上的浮萍,空灵得紧,我也担心得紧,因而不能纯情到底,我感觉。
所以,这个纯情的睡眠还不能和母亲教我的睡相比。
不过,睡瘦得没有插身之地,还算在居家过日子以后。
虽说,睡并不需许多道具:夏天里,一榻、一扇、一蚊就可把暑热演出得声情并茂;冬日中,一炉、一被、一雪便会梦熔了清冷。人海事天忽失了情致,那你就不得不祈祷于闭眼——不管睡得沌浊还是清亮,眠得浑厚还是薄浅,都会让人摇身一变,来一个吧。
夜沉沉,人寂寂的节骨眼上,两声嘶喊,一道闪电,三五谴责,都要驱去你的蜜甜,有时会有那么一双或几双眼睛,对你的睡态表示“好感”,你就突然丑陋无比,捡起许多年前的形秽自惭。更何况在睡那么一觉、两觉之后,常为一些说不清楚的梦困扰,就对着眼皮查数,给自己或有或无的不检点赎罪,每打一个盹都如履薄冰,事后想起来还教人头晕。这当儿的睡是生于薄土,缺少光照,在岩崖罅缝中歪扭抽出的一株病苗,跟夭折是嫡亲。
睡成了一丝一口呵气就能吹断的神经,瘦得石破天惊。
眼下,在儿子几多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您,妈妈,酣睡一如既往。您的从容和信心仍在鼓动着孩子们,但这已是另一茬我,另一群弟妹们。静谧与舒适依旧,老屋依旧。床头那尊泥塑佛也因默念睡禅而落尘千古。对乍归的长子您亲情依然,却打上了岁月朦胧的丝绸,想得起来的亲切总是少于忘记,故只能在离家许久之后,才在悠悠赶来的信里装满悔疚的方块字。在您心目中,儿子已正二八板是条汉子,而老屋的房檐是只卧小鸟不遮大树的,但想必妈妈疏忽了,海浪可以把鱼儿送上沙滩,却阻止不了鱼儿对汪洋更炽热的向往。我忽然懂得了鱼儿游来游去的缘由,那是找寻的痛苦,如我。
胖胖的宝贝就等候在妈妈置身的小巷深处,妈妈用睡感染别人也用睡滋润着自己,小家伙们可以随要随取,凭他们的欢喜。我简直不能禁止自己刺猬般的妒意,真想拨动得时光倒转,也混入那孩子堆里抢一席之地,把惊悸和过敏都撵到老屋山墙以外,消受这酣睡人生。
过后我总要责备自己小气,不过真要别人把这个宝贝给我,或我把这个宝贝送人,都很不易,因最美丽的白云必为最大的蓝天拥有,你我还不能够。
它应是份纯净无尘的信赖,它还该是一个温柔到每根眼睫毛尖的挚爱,在睡的沃土上长大的我,就极渴望他人能分享温馨如许,留天地供人制造香鼾,也盼望人把做好梦的机会留给自己,一流的生活才配有一流的酣睡,最如花似锦的白昼方最当有夜暮清醇如酒。
以睡的名义,我永不妒忌。

【作者简介】赵宗尘:笔名一了。

覃提纲

追思和怀念
尘封往事,随着岁月洗涤,糊糊中逐渐明晰起来,引人追思和怀念。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劳动者。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与二伯在屋门口共一个渔塘。放养鱼苗时,两人当面各自卡断鱼鳍做下记号,收鱼时按记号分鱼。一次二伯在分鱼时,强把父亲已放在鱼筐中的那些记号长得不大分明的鱼,丢进了自己的鱼筐,父亲指着隐隐的记号说,那些鱼不是他的,请他再认清一下。二伯凭着他家势强,大闹大吼,满嘴口沫喷了父亲一脸。父亲抹去脸上口沫,劝他不要动肝火,何必伤了和气。二伯却凶着来要打人,父亲不想和他争闹,伸手把身边的小儿女抱在胸前,二伯才住手。母亲在屋里听到塘边吵闹,跑了出来,见二伯对父亲那么凶,便说:“分鱼就分鱼,要打人,我看哪个是铁脑壳,打不烂!”别看她个子矮小单瘦,她从外祖父那里学得一身不差的功夫,打起架来,一两个汉子也有几分畏惧。她性情刚烈,讲好的,她的脑袋可以给人做凳坐;讲蛮的,她不信那一套。“共一个塘养鱼,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几条鱼,讲得好,明明白白拿去就是,谁要蛮霸经,一个鱼鳞也别动我的。”父亲见母亲发了火,便把女儿交到母亲手上,说:“也没什么,是有的鱼长大后,记号不太清楚了。”然后转向二伯说:“一条鱼值多少,你仔细看清记号,拿去就是。”二伯看了鱼鳍上的记号后,自感理亏,便说,“这鱼不是我的,我不要了。”说着又把捉过去的鱼丢回了父亲的鱼筐。
后来,家因房屋纠葛,吵吵闹闹一两年,成了彼此不通话语的冤家。1945年初夏,日本鬼子侵入我们家乡。一次一个鬼子追着一个姑娘进山,被老百姓尾随打死,弃尸在村后的岩洞里。鬼子发觉士兵失踪后,便到处抓人,二伯的儿子井生没逃脱,鬼子见他是个青年学生,便说他不是“良民”,捆打之后,押去对面山上枪毙。井生被推在最前面,一个鬼子在后面牵着绳子,敌人都背着枪跟在后面。走到屋门口塘边,井生向后一脚踹在牵绳的鬼子“下身”上,那家伙负痛倒地松了绳,井生顺势跃进了水塘里。塘水很深,塘坎四周又笼着茂密的桃树,鬼子朝水塘开枪没打中。他一个猛子潜到塘边,躲在树丛下水中,用牙齿咬断身上的绳子。看到水塘周围三个上岸的口子被鬼子用枪守着,东边上岸的口子是一个汉奸拿着马刀守在那里,便潜到水中摸着了他家在正月舂完糍粑后浸在塘中的糍耙槌,一个猛子潜向汉奸处,猛冲出水面,一糍粑槌打倒汉奸,夺路而逃。鬼子开枪怕误伤汉奸,便朝水塘和空中打枪。汉奸爬起便追井生,恰好他祖母在那水塘口子边,拼死拖住汉奸,被汉奸一刀拉开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敌人一边打枪一边齐追井生去了。(未抓到。)
鬼子一离开,父亲和母亲跑来,看见老人倒在水塘边的血泊里,便要老人不要动,把肠子埋进肚里,从屋里拿来了家传跌打伤药,用麻线缝好伤口,撒上药粉包扎好后,又把老人抬到她自己床上。二伯的母亲呻吟着说:“多亏你夫妇救命……”父母这时想起他们一家人围着他俩厮打的事,没有作声,离开时才说:“躺着不能乱动,三天以后再换药。”然后默默走开……
二伯一家人都急着四处打听井生的去向,老人没人照顾,父母感到两家过去有冤仇,自己去照管不方便,万一老人死了,有理说不清,便从村里找了人,吩咐照护的方法,要他们有事就喊他俩。父母每天早、中、晚去看一次,采来了草药包扎好。当晚,二伯办好了饭菜,请父母去吃饭,父母没去。二伯又送来“红包”,再三感谢,执意要父母收下。这时,父亲才沉痛地说:“我们做事,只是凭良心……”把红包丢进了他家里,站在门口没进屋。此后,两家才又慢慢和好。
在父母人生的长河中,没有拍岸惊涛,只如河面小小的礁石,没有绿树,也没有花草,只是偶尔给落难的生命片刻的栖息,在汪汪的河水中,溅起星星清纯晶莹的浪花……
山水诗情
八月,阳光灿烂,金桂飘香,便水碧波涟漪。全国中青年诗词创作研讨会与会的120多位专家、学者、诗人,从日本、新加坡,从祖国的四面八方会聚永兴山城,对继承弘扬中华传统诗教及旅游诗词创作,进行探讨磋商。大家漫步永兴街市,漂流注江,畅游便水,寻昌黎踪迹,观丹霞赤壁,进行了实地采风。
张济川先生,这次不远千里,从新加坡来到永兴。这位年逾古稀的诗人,是全球汉诗联盟总会会长、新加坡新声诗社社长。他一生从事诗词创作与研究,并与诗社的社员们自筹资金,长期开展诗社活动。他说国外华人华裔,常通过咏叹山水人文,来抒发他们崇祖的情志,倾吐民族的心声。他精神矍铄,诗心不老,对中国大陆的山水无限深情,这次旅途中,写了几十首歌颂中华美丽江山的诗词。他步履矫健,在采风侍郎坦、黑坦、黄坦时,总是徒步攀登在众人前头。在游览侍郎昌黎题字处时,那险隘处,年轻人也得下蹲躬身艰难卧行才能过去,但张老却兴致勃勃地往前蹲行。几经安全保护人员劝阻,他才止住脚步,一笑回过来,随即写诗自解并谢众人:“昌黎字迹未为奇,何必折腰贻众嗤。最是小蛮同喜爱,莺啼燕语在斯时。”并把这首诗写在“小蛮”的笔记本上赠她。
和张老一船同行的,还有诗人林丛龙先生。一路上,林老和张老同沉醉在便江两岸的风光里。船过象鼻山,林老诗情激越,写下了“吻江垂巨鼻,裂岸溅惊涛”的诗句,赞叹永兴秀丽雄奇的山水。
来自台湾的文幸福先生是位身材魁梧的阳刚汉子。会议期间,他一直戴着一副墨镜,沉思少语。他在大会的发言,也只短短几句,说这里的山水秀美,人民纯朴热情,语调也是静静的,但字字句句,浸透着深沉炽热的感情。按照旅行日程的安排,他本来早已订好了起程的车票,但又退掉了,直到会议闭幕他才依依离去。在去侍郎坦的船上,文先生坐在船窗边,贪婪地望着舱外秀美的山水,不时地在小本子上沙沙地写着,写后又沉思,沉思后又写。那墨镜下眼角的肌肉有时抽搐着,眼睛也似乎有些红润……
钱志熙先生和几个本地年轻人合过影。这位年轻英俊的北京大学中文博士生导师,热情活跃,才华横溢,他称赞这里的人们热情好客,在来郴的车上他口占一诗:“车中旅客半郴州,为我殷勤作导游。不说当年秦学士,几次欲问却还休。”但这位国家最高学府的高级知识分子,对人却更为热情,在去侍郎坦的游船上,大家和他谈得很投机,没有身份的拘束,没有知识的界限,几个年轻人邀他和我们一起合影,他热情应承。这张老中青三代人的合影,不正说明祖国新一代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的血缘亲情?
棚桥篁峰先生戴一副金边眼镜,留着别有风度的日本式短须,满脸含笑。他是日本友好汉诗协会理事长,几乎跑遍了塞北江南。在那天研讨会的吟唱会上,他微笑登台,先用汉语吟唱了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接着,他又用日语吟唱了全诗,声音时如月夜流泉,时如夜鸟鸣林,时如钢钟高响云空。与会者大多不懂日语,但随着吟唱的抑扬顿挫,感情起伏,完全沉浸在这首山水诗的优美意境里,不时掌声震厅,吟唱完了,全场掌声久久不息。那掌声诚然是对他高超吟唱艺术的评价,也是中日人民友谊的交流和内心感情的澎湃。
……

【作者简介】覃提纲:笔名晴曼、秦川、缇纲,1938年1月生,湖南邵阳人。退休教师,在省市及国家级报刊上发过诗歌、散文、小说、论文、杂体短章百余篇(首)。

易丹柯

父亲之死
又到父亲节。父亲离开我已快七年,我不可能在这一天向他表达自己的敬意,子欲养而亲不在,真折磨人的心灵。世间的事情往往是这样,一旦失去,才觉得弥足珍贵,包括这份崇高的父爱。父亲死于肺癌,他只活了六十六岁。父亲一生不沾烟酒,在文革中受尽的种种迫害,更是他折寿的主要原因。但,父亲并不后悔,甚至没有意识到教书会影响他的健康。他曾多次对学生说过,从事教育工作,是他唯一的选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父亲咽气时,双眼未完全合上,嘴唇仍微微张开,父亲舍不得我们兄弟,他还有那么多的话要对我们说。当时只有我和枫弟守在他身边,青弟远在北欧留学,父亲又何尝不想与自己的爱子见上最后一面?父亲留恋自己的亲人,热爱生活和事业,他书房的案头还摆着未完成的论文手稿……父亲过早离去,这精神支柱的突然坍塌,这突如而来的悲情,像一颗长钉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底。
父亲生逢战乱,从小失去了父母,枪炮声击碎了他的求学之梦。那时候,年轻的父亲风华正茂、一腔热血,面对满目疮痍的祖国,去哪里寻觅报国之门?文革的洪流湮没了父亲中年的事业。不曾想,文革中,整父亲最狠的人竟是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学生,捆绑、吊打、罚跪、抄家,受尽人格侮辱。人类尚无法攻克的癌症,使他晚年备受病癌的煎熬,怀着求生存的强烈愿望,父亲经受了手术、放疗、化疗三道生不如死的难关,没有食欲,就强行进食,刚吃即吐,吐了再吃。他骨瘦如柴,疼痛难忍,却从不流泪,从不呻吟,与命运顽强地抗争着,显示出人不可征服的尊严。他在家乡的师范学校工作了三十多年,是学校的创始人之一,春华秋实,桃李满园。后来,父亲从领导岗位退出,不愿赋闲,五十六岁应聘岭南某大学,百人相送,其中有他的同事、好友、学生,那场面我至今难以忘怀,有一种沧桑之感。他在岭南度过了十个寒暑,生动活泼的教学方法深受学生的欢迎,有独立见解的文章得到读者的好评;他积极参予教育改革,还做了不少有益社会的老干工作,他的事业不因学历较低而缺少光彩。父亲最终让我明白,我们能承受什么,又能选择什么。
我想起了一个多雪的冬天。初中毕业的我,面对上山下乡,告别学生时代的现实,无可奈何。父亲鼓励我去经受磨炼,给了我高中课本和文学名著,嘱咐我走自学之路。我下乡六年,那时,父亲已被迫走下讲台,他很内疚,总以为是他连累了我。下乡后我的第一个生日,父亲带我们三兄弟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父亲在照片的背面抄录了鲁迅的诗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时光流逝三十余年,这张照片仍珍藏在我的影集中,尽管它有些发黄了。从照片上看,父亲的脸色较为凝重、忧郁,教师的孩子没有书读,作为父亲,他心中是何等滋味,恐怕只有父亲自己才说得清楚。那些日子,我从城里回乡,每次都要途经父亲劳动的地方,离开时,他总是送我一程,默默地伴随我走出严酷的岁月。如果没有父亲当年的教诲和引导,今天我将无缘在大学图书馆工作,更难以登上中国图书馆学会的论坛。
父亲弥留之际,我望着他干枯的病体,忍不住哭出声来。他劝我不要感伤,说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过程。多么坦然的生死观啊,能看透这一点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以放弃?父亲吃力地说,自己一生清贫,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产……不!父亲,您不要这样说。你的道德修养,你的人格风范,你的学识与文章,以及你与病魔顽强拼搏所表现出来的非凡勇气,都是我们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我们永远感激你。父亲还希望我不断努力,争取事业有成。我握着他的手,含泪点头。我已于1999年获图书资料专业高级职称,从下乡知青到副研究员,这迟来的任职资格证书凝集了我的心血,今天,我将它化作一瓣心香,献给父亲的在天之灵。
或许我们可以告慰父亲:母亲七十六岁高龄,由于我们兄弟的精心照顾,身体仍然健康,在家乡安度晚年;父亲生前全力支持,母亲历时七年写成的长篇回忆录,已由我们兄弟自费出版,谨向母亲表表心意。青弟于1997年在瑞典获得博士学位,载誉归国,如今是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在材料科学领域崭露头角。枫弟是深圳一家公司的管理人员,正值创业的黄金时期。父亲的长孙,我的儿子——欢欢,父亲为他买过巧克力,讲过优美动听的童话故事,为他收集过完整的高考复习资料,现在他是北京印刷学院三年级的学生,我儿时的梦想在他身上得以实现,父亲不朽的生命在他身上向未来延伸。苗苗,青弟的女儿,是湖南师大附中的优等生,她正在发奋学习,她理想的目标是清华大学。枫弟于前年(龙年)喜得男孩,乳名龙龙,长得活泼、可爱。父亲若九泉有知,当会欣慰。父亲是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人,怎么不希望我们兄弟有所作为,怎么不希望儿孙满堂,人丁兴旺?
父亲躺倒了,他未能与我走进新的世纪。面对父亲节,遗憾、悲怆的心情似波涛翻滚,久久难以平静。回首几十年父子之情,在我生命的过程中,父亲那博大而又深沉的爱,对我的殷切期望和永远的牵挂,父亲的一言一行,给我的心路历程和生存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今天,我虽不能随父亲而去,他也不会来到我的身旁,然而,父与子的心灵交融常流连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这是人生无法回避的悲哀,也是人生至高无上的真诚。
安息吧,父亲,这篇短文寄托了我对你的无尽哀思。

【作者简介】易丹柯:1953年生,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本科毕业,现为广东省中山市中山学院图书馆副研究员,已发表专业论文15篇,还发表了书评、影评、随笔散文等20余篇。

胡楚文

愿好人一生平安
在人生的旅途中,往往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这些事有的过眼即忘,而有的却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
那是80年代末一个难以忘怀的初秋,当赵欣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张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这个泰山压顶不弯腰、逆境之中不皱眉的小伙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悲喜的泪水潸然而下。回首走过来的18载坎坷路程,心里总在隐隐作痛。忘不了那呱呱坠地后第八年的农历正月十五,当人们正沉浸在祥和欢乐的节日之中,母亲的船却搁浅在无水的沙滩,幼小的心灵里,一片绚丽多彩的风景从此失去了颜色,耳畔总是萦绕着母亲临终时微弱的颤音:“欣儿,你一定要考上大学……”那一双美丽、温暖而终于渐失神采的眸子里,流淌着一泓渴盼,几许希求的亮光。中年丧偶的父亲,承受着家庭大厦倾倒一半的创伤,忍受着难以言状的凄苦,默默地支撑着家庭大厦,劳碌奔波着。这位原本铮铮的汉子,终于躺倒在冬寒萧瑟的季节。母亡父瘫,小赵欣欲哭无泪,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稚嫩的双肩不得不过早地承受起生活的重压。今天,当他用百折不挠的毅力和超人的勤奋换来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跃然纸上的费用又不得不使家贫如洗且债台高筑的赵欣愁肠百结,望而却步。“孩子,我已无能为力,求老师想想办法……”病榻上赵欣父亲虚弱、焦灼的呜咽声深深地震撼了作为班主任的我。在同事的指点下,我带着赵欣走进了小镇上那家农村信用合作社,一位明眸皓齿,彬彬有礼的信贷员刘小姐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当她得知赵欣的不幸遭遇时,眼里噙满了同情的泪水。在那些好心的信合人的帮助下,赵欣终于实现了母亲的遗愿,走进了窗明几净的大学殿堂。
十年后,当赵欣功成名就,兴冲冲地捧着烫金的博士证书,千里迢迢从大洋彼岸赶去拜访当年的恩人们时,刘小姐已异地工作远走他乡,杳无音信。赵欣怀着深深的遗憾在心里默默地为刘小姐和她的同事祈祷和祝福:好人啊,愿你永远平安、幸福!

【作者简介】胡楚文:1955年生。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现任湖南省衡阳县第六中学办公室副主任。湖南教育报刊社通迅员,《衡阳日报》、《衡阳晚报》通讯员。

易进华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离家那么远来到这座繁华似锦的城市,我没有变,依然是原来的我。
今年的春天,我悸动的心想要放飞那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如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如一只飞翔于蓝天的风筝。
3月里,放月假的那天午饭后,换上牛仔,套上T恤,跨上自行车,和同事飞奔于不怎么宽阔的马路上。驶过马路,冲向人群,越过城市。刹,一个急刹,自行车突碰猛兽般立地不动——停在叠嶂山峦下。跳下自行车,心事疯狂而胡乱,我要飞,我长大了,今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于是,跳梯跑坎,摇船、划水,船儿随着风去的方向随波逐动。在碧蓝的水面上我思绪万千,拉住船儿,跳上岸边,钻入杂草丛生的山林,“开路”,翻山越林,过境回旋。
次日,大伙带上风筝说笑着狂奔于公园,我完全迷失了自我,嘴巴里不停地迸出串串“扌扁你、揍你、单挑……”,肆无顾忌地那么悠然自得。仿佛刚脱壳而出的小鸟儿,调皮捣蛋地东蹦西蹿,完全不在乎周围的景物和大伙的心情,被关在校园里的模样已消失无踪。此刻,我是天空中飞得最高,最远,最自由自在的风筝。
风温柔地吻着我的眼睛,抚弄着我的脸和脖子,痒痒的,有种说不出的快感。风这般温馨可人,仿佛是家乡田园里的风,走过二十三个春秋的我,只有在家乡的田园里碰上过这风。它肯定来自家乡的田园,柔柔的风如妈妈的抚摸,沙沙的风声如妈妈的喘息。
愉悦在体内膨胀、乱窜,冲向头顶,我禁不住大喊大笑,好响亮、好清脆。此刻在田园里的妈妈定能听到我的声音,因为家乡的风儿带着我的喊声笑声送回去给老家的妈妈了。
绕过草坛,来到宽敞的娱乐场,放出手中的风筝,她飞得好高,好远,是那样地悠然自得,快乐无比,风依然轻吻着她,此时妈妈定从那黄澄澄的麦田抬起头来认出我的风筝——最高,高远,最快乐的那只。
霎时,有种爱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酸也有些甜:我不正是一只无忧无虑飞翔于蓝天的风筝?那紧紧抓住风筝另一端的不就是妈妈?我对风筝的那片痴心不就是妈妈对我的爱心?
哦!妈妈!风雨已洗掉了你头发上的光滑闪亮和油黑飘然,赐于您银丝素裹;蚀去你脸上的丰满红润,开起了层层梯田——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沉淀于您手上的已成了厚厚的茧和深深的裂口。妈妈所有的付出,只为了给我一个没有风雨的天空。
蓦然,我读懂了妈妈的心,我永世难报妈妈的爱,无论飞多高多远,永远也飞不出妈妈的牵挂和叮嘱。不管我起还是落,都是妈妈的整个世界。
哦!我懂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无论女儿走到哪儿,都是慈爱母亲手中的线,剪不断,理还乱;无论我游到哪里,披在我身上为我遮风挡雨的那件披风依然是您——妈妈。
不是上帝的安排而是宿命的约定
这,也许只是宿命的约定,不过我还是珍惜这一约定,用我最美丽、最动人、最洒脱的年龄去和她约会。
也许我们的第一次已在梦中相约。记得相约的第一个九月(一九九六年九月),沿着坎坷曲折、凸凹不平的羊肠小道,悄悄地寻找着你,踏着自己轻浮的脚步,寻找着深藏在我心底的梦。我只是一只深山老林里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小鸟——从一个贫瘠的地方飞来。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沟,在那儿有许许多多的乡亲不识字,包括我的母亲,我的那些亲戚。很穷酸,也没有多少文化。
一次,我的一位老师说,山的那边有许许多多的人,很有钱,还有宽敞美丽的校园,人人都识字——是一个大城市。老师讲过的许多新鲜事物,一走出校门,就被摔下门外的山崖,摔得粉身粹骨了,但唯有这一句,我记得那么清楚。八、九岁,在那颗尚未开启的幼小心灵中,那个大城市好比一个古老的神话。就在那晚上,我精心地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大城市的梦。
其实精心编织也只不过徒劳罢了,她像浮云一片,在眼里美丽动人,悠然自得,变幻无穷,飘忽不定的永远抓不到,握不住。然而每次梦醒,我却依然那么激动、振奋,仿佛在不太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在不停在呼唤着我的心——易溶易动易碎的心。
九月的一天,我骑在蜗牛背上,爬行于叠嶂山间,盘旋公路上。夕阳柔柔地照射着,风儿轻轻地吹拂着。哇!到了,看到了,不远处,你以优美的姿态站立着,仿佛在迎接我的到来。我的心有一种炽热的冲动。随之有一种亲切感不知从何而来,慢慢地我平静下来了。山不是很绿,景色也并非秀丽。宽阔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中间横着几道白线——人行横道。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一团纸屑,没有一片飘落的树叶。街道两旁排着队伍的万丈高楼,确实宏伟而气派……你很像我梦中熟悉的样子,但仍免不了有一丝丝陌生的感觉。是啊,你应该是这样的,其实你这个大城市,早已是我熟悉而信任的朋友了。因为我们梦中有约,在梦里见了好多次面了。很快,三年了,踩着来时的脚步我该走了,害怕打扰你的安详,我轻轻的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我只是从深山老林里飞来的无名小鸟,我单薄而贫弱的翅膀似乎迷失了方向,早已疲惫不堪。是你用你那博大的臂膀拥抱了我,给我以如愿以偿的狂欢和幸福——留在玉溪这个繁华美丽的大城市。
也许注定这颗小小的种子,种不出一颗小草,更别说参天大树,只是宿命中我们已约定,相互走近。骑着锅牛,拄着拐杖走近你。
生活没有给我别人眼中的荣耀和辉煌,我一无所有,渺小得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时候,我还是感谢上帝对我还不算吝啬,让我与你有这个约定,在我很弱、很疲惫、危机四伏的时候能乘上你这条小船。
在昨天的冬日里,我捡到一束银丝般的你的发丝,它告诉我:春天就在我背后,那儿还有灿烂的阳光。
现在已进入春天,大地碧绿丛生,阳光温馨明媚,此刻我的脚已不听使换,同你相伴前行……
我终于明白,这不是上帝的安排而是宿命的约定。

【作者简介】易进华:笔名凌霄雪莲,1978年生,教师。

姜晓坤

心灵日记
(一)
突然间想给自己改个笔名,其实有许多事情都随心情而定。既然这样,改名,多改几次又何尝不可呢?
刹那的感觉,有时,虽然只是那么一瞬,像流星擦过……然而流星却好似坠在心里,虽然流星,已经泯灭,不再光亮,但坠落于心的感觉却很沉重……
雨过会有晴天,却需要一个转变的过程。“静从修身”,或许此刻,唯有它是适合于我的灵药……
“问号”是我最新为自己选择创造的名字,但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考究,只是大脑的一个顺其自然的结果……
“问号”对我来说是贴切恰当的,是的,对于我来说是贴切恰当的。对于这个世界我有太多的困惑,甚至包括我自己。
总感觉自己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浪漫童话里,一切都很恬静、和谐、坦然而又充满生机。欣赏雨滴的音乐,欣赏花儿静静绽放,独坐在一片辽阔的草地上,欣赏那份绿的活泼与恬静,领略风的温柔与潇洒,看鸟儿追逐蓝天中的白云……在美丽的春天,放飞美丽的风筝,静坐在小河边听潺潺溪水歌唱,看岸边杨柳依依,沉醉在美丽的风景中,沉醉在一个浪漫如梦的童话中……
或许我常常(或一直)都生活在书中的理想世界,所以每每回到现实我就会产生许多困惑和矛盾,我不明白面对亲戚的我和在学校里的我为什么会判若两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愿把自己的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不明白这是一种谦虚还是一种忍耐。虽然我有我的看法但一直封锁在心中,是不会有人明白的……
我不明白什么是庸俗,或许它本来就没有确切的定义,但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些事物在我的心湖掀起过不愉快的波澜……
过于的敏感我不知道应该算是优点还是缺点……别人或许是一些不经意的话,有时,对我来说,却很苦涩,但出于某些因由,我只能让它渐渐地在心中消融,但苦涩的滋味毕竟是在心里过滤的……
经历的不知是多是少,我不明白是否真的是“人情世故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总之我明白大千世界,纵然色彩缤纷,但也夹杂着些缺点,人与人是不同的,不论是风格,品行,还是言谈举止都可谓“多姿多彩”,明白了这个事实,继续构画自己的童话,即使遇到一些难题,也会变得迎刃而解,微不足道。
生活在自己的童话中,其中的乐趣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懂,而生活不是给别人看的,生活在美丽的童话中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其实,这又何尝是一个童话!走进童话,走出童话,主人公都是一个真实的自我。
(二)
久违的日记,还好吗?莫要怪我将你冷落,纵有千万种理由,你都是我的心语,于我最真。是你串连我走过的脚印,让我时时守望回忆中的点点滴滴……
世事如棋局,当局者迷,对于我自己或许我自己有时也不甚了解。
世界万物皆处于不断的运动变化之中,于我是否适用,我似乎有些茫然,今日的我是否依旧如昨,头脑中似乎也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向我召示……
回望来时路,个中的滋味难以咀嚼,想忘记又不忍,又不能,纤纤绊绊的是惆怅,是那走不过去,抹不过去的往事。
“青春得意马蹄疾”,“青春妙龄”,“青春只有一次”,岁月流金,青春易逝,串串警世人心的至理名言,似声声钟鸣,贯入我耳、我心,然则,这一切我又何尝不懂!
人毕竟不同于动物那般机械,其实动物天长地久也会动之以情,况人之乎?谁不想洒脱放手,逍遥自在地朝前走,但人似飘零的落叶,无法掌握自己的方向,有时又身不由己……
每每走进旧日的风景,心中似乎总有许多絮语在轻轻诉说……
头上的天空,在不觉间已变换了一个色彩,在苍茫的天宇下,不管是黑夜还是白昼,我依然在飘泊,来去匆匆,一个过客——一个远离从前,又似徘徊于从前中的过客……
这座城市于我似乎从来都是陌生。或许初来乍到之时有过的一种亲切感早已烟消云散,然而随着岁月的积累,“重重行重重”,越来越陌生。我之所言,不是一草一木之陌生,与之相反,或许在这座城市里唯有这草木于我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之感,无论是冬是夏,它们永远是不变的风景。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茫茫人海,人拥我往,多少张面孔擦肩而过。陌生的依旧陌生,不该陌生的也被卷入陌生,心灵虽然已经打开,然而里面的温度也渐渐地随之冰冷,热气随之渐渐飘散,淡然……我知道,冷漠是冷冻剂,会将心中的热情冻结成冰……
多少次的选择,有的也并不那么郑重其是,也就随着时间的车轮被碾成了灰烬。然而,又有多少挽不回的选择,一次次地来敲击我们的心灵……
年轻是一种经历,也是一个驿站,却不会是永远的最后,没有永远的昨天与明天,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前飞……
年轻时风中的风铃时常会轻轻摇响,摇醒我熟睡的梦,摇响我心中的歌,有老歌,有新歌,无论歌中是否充满喜怒哀笑,我都会情不自禁,轻轻地把它唱……
哦,我的日记写给你。

【作者简介】姜晓坤:笔名憧憬。现就读于沈阳师范大学中文系。

刘锋

生活欺骗了我
我是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的。那是因为一纸薄薄的承诺,终于跳过龙门,宽慰了父母的期盼。就这样,还未来得及选择命运的时候,就让命运选择了我,在遥远的异乡,沦为天涯客。
这座城市真的太美了,真的。诱惑着人们的心灵,尤其像我这样在麦垛上翻跟斗,玉米秸里捉迷藏长大的乡下娃们,最初的那份惊奇与惊喜总有着一种飞出草窝梦幻的感觉,继而学着去适应喧哗拥挤的人群和不会因自己而改变的生活。
奇怪,那么宽的路,用脚步的人却不多。
世无常事,造化弄人,多少人物转风流。其间所遭遇的得意失意无常变迁远非初到时所能料及的。长期居处于嘈杂的空间,认清了城市本来的真面目。原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冷而硬的——柏油路是冷而硬的,水泥房子是冷而硬的,连人的脸,人的眼也都是冷而硬的,真的不想在冷眼中失却天真,真的不愿用自欺来弥补无人相知的空洞,真的不想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汹涌澎湃的人潮中让生存压迫得无处容身无从逃避。因为我曾亲眼目睹到一双双锃亮的皮鞋底也踩下了无数双乞讨的眼睛。从那时起,我再也不爱这座城市。
在这个远离故土,远离亲人的地方,我哭过,我喊过,多少个日夜泪湿枕巾。只期盼能在匆忙的季节,能在忙碌穿梭的人群里,以农家娃的朴实,寻求一份心灵的宁静。
夜深人静之时,总又记起关于土地、锄头和犁的赞歌,层层高楼已锁不住我的思念,城市的故事太多太俗太淡。座座高山已挡不住我的视线,城市的故事又长又曲又弯。真想回到儿时的故园,欢笑在一群天真的孩子中间。
又到了一个金黄而萧索的季节,我像寻找一个故事一样,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窗外行走的风景宛如精彩的戏剧,在车窗玻璃上一幕幕上演,牵出内心繁复多叠的遐想。火车仍不知疲倦地嚣嚣急行。驶过的铁轨宛如伤感的缰绳,把我拉回昨日的时光。当站在高高的河坡上,终于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村落时,渐落的夕阳几乎与急切的视线同时降临在远处那个炊烟袅袅的空间。在弥漫开来的炊烟中,视线越过田野,越过村头的那条溪流、那座石板小桥和那株苍老的树冠硕大的槐树,越过那些同样粗劣而低矮的小屋。多少年,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挥洒着汗水求生存,而城市生活的触须从来伸不到这儿。想起这些,心中又增添一把心酸的泪。
急步推开陋厚而又笨重的木门,目光被眼前的画面凝滞了:一位老人左手端着一块木瓢,蹲在猪栏旁喂猪崽,一位老人正抱着一捆柴,向厨房的方向渐移。由于瞬间的意外,两位老人藏匿眼中多时的泪水,聚集在一个惊喜的焦点。在他们朦胧的视线里,则是孩儿弯膝的曲线。
秋风是什么时候刮起的?树叶什么时候飘落的?我真大意,怎么到了院内的杨树只剩下寥寥几片树叶时,才急急忙忙回来看呢?
树上的叶儿已稀稀可数,偏又都挤在树梢枝头摇摇摆摆,瑟瑟沙沙,那样子好奇怪,是在炫耀自己不惧秋风呢,还是最后一次眺望田野的果实?要不,是恋着蓝天,还是恋着太阳?
◇王爱芝
远方的故乡
故乡对于有的人来说,也许是温暖和依恋的代名词。但我不是个恋家的人,更不是一个对故土有着深厚感情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还是个冷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离开家却哭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故乡是个小镇,一个现在我看来充满着物质追求和实用主义的地方。母亲不是本地人,从外县的一个殷实的商人家里跟着父亲来到这个山穷水恶的地方。从来不会做农活的母亲自然成为了人们议论和讨伐的中心,那些困难的日子她是咬着牙坚持过来的。这里的人,用母亲的话说是“古板而且落后”,对母亲的经商行为非常看不惯,这也许间接影响了父亲,他们总有许多的矛盾。这次回家,他们仍旧是这样。好好地过年吧,他们非闹得不愉快。本来家里人就少,很冷清。大哥小时候就是在外人的挑唆下对母亲格外不满,现在把个小侄女留在家自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姐姐是从来不回家的,她从前不是这样。嫁人前的姐姐美丽善良,对我关怀备至,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初一早上,母亲走在后面,我和父亲走在前面,侄女小小走在中间,我们一家人要去给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爷爷的坟上烧香。乡下的小路是这么令人喜爱,细小茂密的青青的叶子扑倒在路上,上面满是露水,走过时把我们的鞋都打湿了。刚刚翻过的田里开着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紫白的野花,从远处的青山和蓝烟中吹过来清新潮湿的春天的风,夹着泥土的气息。我高兴起来,对母亲喊道:“妈,你觉得风景漂亮吗?”她笑着追上来:“是啊,好久没有出来走走了。”父亲却不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催着母亲快走。我看见母亲瞪了他一眼。小小却快乐地跑在前面,嘴里唱着日本动画片的歌。
快到了,爬过这个坡,前面就是祖父埋葬的地方。这里的这个山谷叫“二十陵门”,父亲在外工作的那些日子母亲就跟村里人在这里劳动。母亲忍不住又说起了过去的岁月,我们默默地听着。竹林下面有户人家,路过时我说,以后我也要到没有人的地方去住,多自在啊。母亲说傻,怎么不到城市里住,多方便啊,住这里买米都得用车拉。我就不作声了,看着那些破败的木门木窗和木盆木桶,还有脏兮兮的鸡狗们。
爬的这个坡是非常平整的,没有坑坑洼洼,只有草。坡下面左边是一块块褐黑的田和潺潺溪流,右边是废弃水库围的青蓝湖面。以前和堂兄堂姐们边走边打闹,开心得很。特别是当我们找到什么野果野花时,总是一起分享把玩。现在,他们都成家了,住在县城,回来后我也没有去找过他们,只是打打电话而已。岔出一条小径,就要小心了,满是石头和锋利的茅草根。
终于到了祖父的坟头。杂草长了好高,他们忙着去砍。我望望四周,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以前的松树苗变成了比我高的小树,把群山环绕的湖面的美景给挡住了,有些遗憾。想去洗一下手,走到那熟悉的山石板上,发现没有了那哗哗流下的清流,却留下一些啃过的甘蔗渣。回到坟前,父母已经摆好了东西。母亲说,你的爷爷是个正直的人,对我也很宽容公平,可惜他没有活下来,不然我要好好照顾他。父亲的头发在风中摆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烧纸钱,一张,一张。“可惜啊,他没有能亲眼看见他的儿孙们各个长大成人。”母亲说,“以前说过,你哥考上大学就要把爷爷的坟修修的,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实现。”我知道母亲心里的想法,她说过,一个人应该有所信仰的,她自己就常给家里的菩萨上香。母亲认为她的苦难和艰辛也许可以通过祈祷而转换成为儿孙们的幸福。记得还是我小学时,家人就在祖父坟前乞求保佑二哥考上大学。而现在,哥哥早已经毕业,工作,且远在异国他乡。我虽然不信佛,但是也总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诺言没有履行。我对母亲说,爷爷应该不会生气的。父亲说:“你爷爷最疼爱儿孙了,怎么会生气呢。”坟前香烛的香雾正在缓缓扩散开来。
快下山时,下起了雨。远处的山岭树木田地都笼在了一片冷雾中。父母的脚步也比来时慢了许多。
假期过去了,我第一次没有按时离开家,而是多呆了两天。本想再拖几天,父亲却平静地摇摇头。于是,我上了缓缓开动的列车,窗外站着微笑地挥动着手的父母,还有满脸不舍的小小。找个位子坐下,我有点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传来韩红的那首《家乡》,伴着她那满含挚情的声音和辽远悠扬的旋律,我仿佛看见了白云,田野,鲜花,还有溪流和爷爷坟前的那片湖泊……
当眼泪流下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个会为故乡留恋的人,原来我从来也未走出过母亲的视线。

【作者简介】王爱芝:笔名海逸。女,1980年12月24日生,壮族,广西融水县永乐人。1999年至今在中南民族学院读中文专业。

朱定溶

故乡红叶
我爱红叶,小时候塾师课读唐诗、吟杜牧的《山行》,特别爱“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句。晚秋时节,千树枫林红似火,漫山霜叶映晚霞,是多么绚丽动人的景色啊!可是那仅仅是儿时美丽的幻想。
那是在半个多世纪前,神州板荡、邦家多难的岁月。我的故乡,在日寇兽蹄蹂躏下,早已是满目疮痍,遍地荒凉。加之频年干旱,禾苗枯焦,树木更是被日寇砍伐殆尽,田野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可是,在屋后不远的一方水塘边,却幸存一件冠盖婆娑的老乌桕树。乌桕,我们乡下叫木梓树,是经济林木,其籽可榨油点灯,故乡父老常将其青叶采摘泡烂染土布衣服。质坚硬可作农具。同桑树一样,乡间曾遍植此树,以象征桑梓故土。每当我与小伙伴们提着竹筐,挖掘野菜时,常常到这株树下休憩。
当时,正是深秋,乌桕籽已经成熟,秋天的骄阳,晒得桕壳破绽,桕籽吐白。傍晚,落霞漫天,余辉洒地,照射着这一树彤彤红叶,红白相间,掩映成趣。还有数只鸟鹊,聒聒喧噪,拣枝归巢,更衬托老树挺拔苍劲。此时,才显得大自然的一点生机。偶尔,一阵秋风,吹得满树沙沙作响,落叶飘零,引起我不尽的遐思。
乌桕的彤彤红叶,细看,颜色却不尽相同,嫩叶,淡红含嫣,展新吐艳;壮叶,鲜红朱紫,好像人生盛年;老叶,赭红,似季节已近深秋;还有的树叶已经衰败,点点斑斑,色近苍黄,正濒于凋零了。我因树叶的演变,想到人生的短暂,久久凝视,不忍离去。
如今老了,数十年的人生奔波,也去过一些著名的红叶区,早年独酌爱晚亭,纵目湖南岳麓山的枫林红叶。晚年与全国各地诗友一道纵情唱和,畅游北京的西山红叶区等等。但情有独钟,我始终不能忘怀这故乡深秋的乌桕红,而且恋情愈老愈浓。是缘于乡情?缘于对往昔的情思?缘于对战乱岁月伤痕的遗恨?抑或缘于对童年小伙伴们的怀念?我想都有吧。愿故乡的年轻一代,在老祖宗的黄土地里,多植一些乌桕,将家园妆扮得更加美丽动人吧!
说柳
古今赞美树木的诗文不少,写岁寒三友松竹梅的就更多了。松,挺拔伟岸、经霜不凋,象征天地间浩然正气。我在成都杜甫草堂,曾看见陈毅集句一联“青松恨不高千尺……”,说明了陈老总热爱松的品格。竹,虽然不像松那样苍劲高耸,但青翠欲滴,偶遇风雨,潇潇洒洒,似道出了市井底层的呼声,板桥道人曾有一幅脍炙人口的诗配画,几株修竹,轻风摇曳。题诗为:“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的确道出了人民呼声。梅,孤芳自赏,凌风傲雪,到了“零落成尘碾作泥”时,它还“香如故”呢。难怪林逋老夫子吟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钟情于伊,一辈子与梅妻鹤子作伴。
这些树确实是好,但毕竟离老百姓远了些,你数数,有几个农民工人对松竹梅有特殊感情的。我看,和老百姓生活最近,受到他们欢迎的,就数柳了。
柳,的确没有松那样傲岸挺拔,经霜不凋;没有竹那样潇潇洒洒,青翠欲滴;没有梅那样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相反,它长得干弯枝曲、老皮斑驳,一遭风雨,落叶满地,全无松竹梅那样神气,是大地上最不起眼的树木。但我却十分爱它,甚至爱女也取名“伊柳”,愿她像柳一样,茁壮成长,扎根黄土地,为人民多做点好事。因为柳,确实有许多值得珍爱的品格。
首先,是它的适应性。人们不是常说“人民干部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吗?柳,它的确能插下去就长,随遇而安,对土地环境,绝不挑挑拣拣。不信吗,你走遍中华神州、大江南北,无论是村边沃土,还是深乡僻壤,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它无所不在。什么深挖施肥、剪枝修干、培植养护全不计较。一插下去,不长的时间,就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了。六十年代初,我在城郊办学,那时提倡种水杉,但我兴之所至,和同学们插了些柳枝,一月的光景,均一一成活,再过数年,已摇曳婆娑,绿树成荫了。真应一句俗话,“无心插柳柳成荫”。
其次,是柳与人民大众千丝万缕的感情。在作公家事的人们中,不是常讲“群众观点”吗?我看,柳是最贴近老百姓的。你只要走到乡间、路旁、屋侧、塘边、桥畔、渡口……,都能见到柳的身影,它经年累月,默默无声地伴随着耕农、牧童、渔父、樵子、商旅、行者、贩夫、走卒。特别在骄阳似火的炎夏,用它那柔弱的枝条,遮护着多少青壮男女、老弱妇孺,使之享受庇荫。连耕牛、牧马、白鸡、黄犬,无不喜爱与之接邻。但它总是默默无声,绝不呼喊“联系群众”、“造福人民”等口号。
还有,柳总是竭尽全力,为人们排忧解难,尽力做些好事。江南水乡,水养育一代又一代人民。但洪水为虐,确是大江南北老百姓心腹之患。防水,柳是出了一把力的。君不见长江堤外成片的柳群么,那就是防浪林。它们顽强地生长,抵御洪水对江堤的冲刷,洪水来时,柳们众志成城,战胜奔腾咆哮的洪峰巨浪。我的故乡,长江岸边,就有以柳命名的柳林洲,足以说明它为人民作出的奉献。不仅在大江南北,在贫瘠的塞外漠北,也顽强地生长着一种名红柳的灌木,它们顶着遮天蔽日的狂风,担当起防风护沙的任务。
谁都知道,江南水乡,是血吸虫为虐的地方,而钉螺,是血吸虫的中间宿主。六十年代,治螺土法上马,砍些柳树枝叶泡在水中,曾起过灭螺的作用。究竟效果怎样且不用说,但柳,为了解除老百姓的痛苦,是作了切肤牺牲的呀。至于在农村砍个挖锄把、镰刀把,那就是常见的事了。
柳,不仅以它纯朴敦厚、勤劳务实的品格,贴近群众,服务人民,为广大老百姓所喜爱,还以它那青丝秀发,碧柔细腰,展现出千种风情,万般媚态,招引了古今多少文人雅士,为之折腰,为之倾倒呢!你看,早在两千多年前,民间诗人就吟唱过“昔我往矣,杨柳依然,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唐代竹枝词也唱过“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我们荆楚大地,自古以来,就流传章台折柳送别的风雅故事,最值得一书的,是柳永《雨霖铃》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勾画出半弯残月,几株弱柳,一叶扁舟,两双泪眼,默默地倾诉了千种离愁,万般别恨。这首绝唱,陶醉了千古多少骚人墨客,哀男怨女呢?有柳的地方,就有几分风情。君不见杭州西湖,就有“柳浪闻莺”,泉城济南,更有“西面荷花三面柳”的胜景,文人们还留下了多少风流佳句!
别说新柳,就是残株败柳,也会引发老年人的感慨之情。不是吗,毛主席他老人家晚年感叹岁不我与,老之将至,还凄然地吟诵庚信的《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算了,在众所周知的岁月,上述文字,是难逃小布尔乔亚之嫌,会受到批判的。但柳,对文人雅士、少男倩女的吸引,毕竟是历史,也是现实。你不信吗,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时,到有柳的地方去看看。

【作者简介】朱定溶:1927年生,湖北荆州人。曾任会计、记者、理论教员。荆州市财校副校长,退休后作关心下一代工作十余年。中华、湖北、荆州诗词学会会员。部分作品在省内外报刊诗集发表。

贺雷军

眼泪等于心情
阴雨密布的天空,偶尔飘落几滴,使你无法感到它的降生。看着并不明朗的天空,却又踌躇不前。时空飞逝,远远走过美好的光阴,远方的朦胧边际,使你感到它的阴沉。微风轻拂着天空,吹去了往日的晴朗。
究竟这个世界怎样安排,使我莫不经意去迎接它的到来?默默无声的滴雨散落人间,与自己交织在一起,空想所失,只觉得有点懊悔。世间的困苦与挫折,是不是都在凝练着自己?该怎样去对待这个是未知数的生活。亲情、友情如雨凝结在一起,引起我脆弱的思绪。
阴雨连绵,伴随着自己的脚步走向没有尽头的大道上,是前进,是后退,依然在我心里翻腾着,搏起我的心绪,慢慢感到它的加剧,虽然现在我知道怎样去接受它,但无法取胜它。只觉得前途迷茫,生活如此渗淡如瑟。
有雨有泪,有伤有痛,这一张生活情网,阻塞着自己的这一个无力的心情。压动着自己慢慢走向未来,泪珠只能代表心情。心情如好如坏,表现其切实如真,世界依然飘茫,不论如何,自己也应该去迎接,付出自己的脆弱力量去拼搏,战胜眼泪,莫不等于与伤痛的心情斗争,其前途无限遥远。

【作者简介】贺雷军:陕西省渭南纺机子校学生。

张月玲

划过天空的爱
枫是Flash酒吧的调酒师,也是一个爱浪漫的男孩。
枫很喜欢这份工作,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都觉得是种乐趣。枫做了两年的调酒师,他由从前的新奇和热情,换成了今天对这种工作的热爱与执着。
每一天,在枫眼前晃着不同的面孔,枫一直在进行着一种研究,那就是研究每一位客人的表情和那表情背后的故事。
枫常和朋友们说:“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写出一本书,上面全都是Flash酒吧里的故事。”朋友们见枫的样子,总是哈哈大笑,不予理睬,枫也在心里暗暗使劲,要发奋写书。就这样,枫为了收集素材,对客人更加热心。
调酒,闲聊,枫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故事。直到有一天轻轻的出现,打破了枫以往平静的生活。
轻轻是个很特别的女孩,白白的脸庞,有着一双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最吸引枫的地方。
轻轻很漂亮,枫见过的漂亮女孩子也不少,可是从没有人像轻轻那样漂亮得好像纤尘不染。
轻轻每一次来,都会要一杯红酒,而且还时时地对着那酒发呆,枫一直很奇怪,那红酒究竟有什么不同?于是枫也拿着红酒看个不停,轻轻看见枫的样子笑了,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
轻轻告诉枫,那红酒里有个新新世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Flash酒吧里的枫和轻轻。在那个世界里,他们重复着同样的故事,于是枫就问轻轻:“那红酒里的我,是不是也看着红酒发呆?”轻轻笑着告诉枫:“那里的你,不但用心去看红酒,而且也同样地问轻轻这个傻问题。”枫摇摇头:“这太深奥了,我想不明白!”轻轻笑着走开了。
枫始终感觉轻轻这样的女孩有种特别,来的时候像风一样,走的时候也和风一样,轻悄悄地来轻悄悄地去,就好像一只蝴蝶轻轻地飞过。
有一天,枫对轻轻说:“你轻轻的,美丽的,就像一只蝴蝶!”
轻轻笑了:“那蝴蝶漂亮吗?”
“漂亮,你是我见过的一只最美丽的蝴蝶。”说完,枫和轻轻哈哈大笑,然后他们又对着红酒看另一个世界。
枫慢慢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轻轻,她时而静静得像只瓷猫,时而又快乐得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枫就是喜欢这样的轻轻。每天都期待着那只美丽的蝴蝶到来。
可是,有一天轻轻带着忧伤走了进来,远远地枫就从那双如水的眼睛里读出了不快乐,枫看着那蝴蝶越来越近,迅速地把那红酒放在了轻轻的面前,轻轻一直默不作声,枫呆呆地看着轻轻把酒喝光,然后,翻转杯控出最后一滴红酒,让它沿着杯壁慢慢下滑,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上滑动得很慢,却很美,当枫抬起头时,他看见了轻轻眼角的那滴泪珠。
轻轻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哭着骂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也骂自己,骂男人全都是没良心的东西,也骂天下的女人都是白痴。枫没有吭声,他知道轻轻一定遇见了伤心的事。
轻轻喝掉了最后一杯红酒,也倒掉了那最后一滴红色的泪,然后淡淡地告诉枫,那杯子里的最后一滴其实是她心里面的血。枫被轻轻惨白的面孔吓得倒抽口气。
过了一会,轻轻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枫,没有说话,枫觉得紧张,因为轻轻的目光,像火炬一样,快要把他融掉。
轻轻问枫:“你喜欢我吗?”枫傻傻地点头。轻轻笑了,拍着枫的手告诉枫:“你是天下唯一的好男人。”然后对他嫣然一笑,又蝴蝶一样飞走了。
枫看着那蝴蝶的身影越来越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后来他才知道是那只美丽的蝴蝶把他的心一并带走了。
枫后来和朋友们说:“曾经有一只最美丽的蝴蝶用翅膀划过了爱的天空,那天空下只有枫一个人。”朋友们依旧笑他,痴人说梦,可是枫却学会了静静地坐在吧台前,看红酒中的世界。
再后来,枫在心里为轻轻写了本只有两句话的书:“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你已飞过!”

【作者简介】张月玲:笔名黑眼睛,1979年10月生,佳木斯大学学生,曾发表作品《女孩四重奏》。

丛林
老井
走出城市的喧嚣和浮躁,我再次回到了故里。
暮春四月,已显初夏之景致,乡村一片嫩嫩的油绿色,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为之一爽。再苦的累,再浓的情,再沉的悲,再酸的爱,再涩的无奈,都化作云烟,风轻云淡了。
暮春和煦的阳光,有着淡淡清香甜味的风,静静悄悄拂过脸庞,凉凉的,头发笑了,树叶点头了,那一大片绿绿的庄稼也动荡欢快地跳起舞来……
坐在后山宽阔的草地上,我是我了,在城市里,我仅仅是一过客,我庆幸,我的心不在那儿。
耳边传进“吱吱”的金属碾过的声音,透过密密匝匝的竹林传来,我一愣,明白了,那是故里的一口老井,此时此刻,正在被人从井里打水上来。
……
已是好久没能听到这声音了……
那是故里的一口老井。
从小出生,成长在大城市里的人们,那些很少走进真正乡村的人们,也许,早已不知何为“井”,也不知“井”的模样了吧?
故里的这一眼井,可真谓“老”井了,是真正的古井。追溯其历史已是好几百年了。那一带有很多水井,唯有我们拥有的这一座,是精品。
我们的这老井,有史以来从未断水。偶遇极干旱之时节,邻近的井已见底,那邻近的村民便都跑来这里打水,说:“我们那井干了!”
家乡这条小河干涸了,这眼老井,就成了救命之井了。也怪,不管怎么担水、抽水,甚至水已浑浊,无法再饮用,但只要过一晚,第二天一早,水位便又升到原位,从来如此。那是其它井无可比拟的。这是一眼救命的老井,所有的父老乡亲都对它怀有一份感爱之情。
冬天,远远地可见井里冒上来的“烟”,实为水汽。打一桶水上来,也是冒着热气,是暖暖的水;夏天,再大的骄阳,那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冰凉浸骨,并带着一丝儿清洌的甘甜,令所有喝过这水的外地人都说:“天哪,赛过矿泉水了!”
井沿的井架,已更换了几代了。记得我这一代最初的记忆,井架是木制的,十多岁时被换为铁桩铁架,并在两边安装了有铁弹珠的滑轮,这样扳起来不费力,也没啥声音。现在这老井,铁桩铁架还在,而两边的弹珠,已被磨得精光,只剩下铁杆与滑轮磨擦,也就有了如今这惊动整个故里山乡的幽远、铁质的“吱吱”声了,好像是老井的呻吟……
与往昔不同,如今的井沿,已被砖石垒砌得平整、宽远,还用水泥抹了个光洁,很漂亮了。那些洗衣的村妇,一个挨一个,在水泥地上搓呀,刷呀……一道美丽的风景!那几十米长满各种清幽湿草的井内壁,安装了多台水泵,他们用电抽水进屋,节省劳力了。事情终是向着进步变化的。
从井里打水的方式有多种。有的井不深,没井架,直接用绳索挂桶打水,然后拉上来;有的封了盖的,用那种杠杆压水上来,这也是不深的井;还有就是如我家乡的这种有井架的深井,用绳索绕在井架上扳动铁杆转动打水上来。
想起久远的年少时代,挑水的时节。第一次扳动井架时胆颤心惊的感觉,力气太小倒水时打湿腿脚的情形,人小被水桶压弯身子的可敬可怜的时光……那时常在周末回家时帮父母亲挑水。十四、五岁吧,大水桶挑不了,父母亲专为我买了半大铁桶。那是久远的年代了,挑水走在竹林的小道上,还有那悄悄爱慕着我的男孩,不敢过来帮忙,只偷偷地怜惜地看着我在林间来来回回……我的心甜蜜又忧伤……如今再回故里,挑水便用了大桶,仍是被压弯了腰,仍是有风有树有竹,仍是行在竹林的小道上,只是那往日年少纯真的爱恋如今已化作孤冷和无奈的情怀……
前几次回老家,站在井沿上,看井边的葱绿树木,看老井的旧照。
这位摄影家是以怎样一种焦急而迫切的心想要为它们留住些什么,而这位摄影家又是怎样一颗人文之心啊!当时我想,如果这位摄影家正在抢拍一口水井,同时拆迁工作正在进行,那些拆散工作人员有多少能理解这位摄影家的行为呢?又有几人能真正懂他的情怀呢?!心里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喜与悲与无奈……
现代城市里,井是绝迹了的一种事物。
在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年少的记忆里,是黑瓦木板墙壁之间,青条石级之间,木楼庭院之中,丰茂的黄桷树下,就是一座泛着淡淡绿意青苔的水井,有井架的,没井架的……那些打水的人们,就是挑着水桶,或提着水桶,走在青黑的石级之上,走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走在参天的树荫之下……来来回回,那桶里动荡的白白水花,一路洒下,变成朵朵莲花,铺洒在石板路上……街坊之间,坐在硕大无比的黄桷树下,一把凉扇,一杆旱烟,一张长躺椅,一条小凳子,一杯茶……悠悠地说着闲话,闲闲地延续着生命,远处是小贩断断续续的吆喝声,是夹板车咕辘辘走在石板路的小巷中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那是另一种境界的活法……
如今的井,连带老井所附有的那种久远的年代,已悄然远逝了……
如今,当我们再提起“井”时,有人心中是淡淡的喜与哀,有人是想起有井的久远年代,有人想起随井消逝而流逝的岁月,有人会悚然惊觉,是啊,我们的井呢?有人会匆匆地想要为井留住些什么,而更多的人是木然,井?有什么可谈的?毫无意识,不为所动,匆匆去追逐着更多种欲望的满足……
而我则想,井,那鲜润无私的水井,还能随岁月在这个世界留存多久呢?
但无论如何,我想它绝不会绝迹于这世界!
周大增

犬吠如歌
是一个月凉似水、星寒霜冷的末秋。你踩着夜的衣襟,匆匆往你久居的那个山庄赶。
山间的夜是那种摄人的静。连朦胧的月色亦有了一份质感。这静和月色伸手便可触摸得到了。
你在一个人的孤野里匆匆而行,就像一条瘦溪淙淙流淌在暗夜的胸膛。头顶上,那盘清冷硕大的山月挥舞着你单薄的影子,孤独和寒冷一层层包裹着你。旷荡的山野里,仿佛你是最后一粒微不足道的生命之尘。
这时候,也就在这时候,三五声缥缈的犬吠,从远方黑暗的袖口里飘出来,一下子就把这幽幽的夜咬出几个透风的洞口。
这一朵朵零星寂寥的犬吠,虽只隐约可闻,然而它却像家园里泡出的一杯浓浓的热茶,淡淡的芳馨迎面扑来,牵引着你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归家的步履。
攀上那道熟悉的山梁,你向有家的那个山坳深情地凝望一眼。其时离那个有着十几户人家的山庄还远,苍茫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可是那偶尔几声已显清晰的犬吠却温暖着你的眼睛和灵魂,让你用心把山庄的一切读了个透透彻彻。甚至你看见了村子中央那个荒废了多年,平时大家伙常围坐在那里吃饭歇脚的大碾盘。你看见了那用山石砌成的一座座房子的屋脊上,一缕缕晚炊正在节节长高,然后爬上钻天的树梢得意地摇头晃脑,最后化做一根根坚韧的绳子拉着夜幕这张大网撒落下来。
你还看见了斜斜的山坡上,爹一手扶着那把枣木老犁,一手扬着长长的鞭杆,诈唬得自家那头又笨又壮的老黄牛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冲进三月,满坡黄爽爽的油菜花就把爹和牛都逗笑了。
然后,你看见村长家那条贪嘴的大黑狗老是在你屁股后面打转转。这时它正蹲在那个大碾盘上冲你回来的方向“汪汪汪”地欢唱着。不只是大老黑,还有被它引逗起来的临村的狗儿们,也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搭着闲腔。只是距离太遥,狗儿们的歌唱显得空蒙而悠远。
归家。归家的山路散落在孤月和寒霜长长的冷笑里。而给人以力量与安然的犬吠则散落在身后坚实的脚印里。
以前,你从不曾把这个山旮旯看得这般重要。你厌恶自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一员。你更加憎恨周围那像贼雪一样乱飞乱钻、单调枯燥的犬吠声,搅得你连觉也睡不安稳。而在这样一个远山深夜,在这月色纷扬弥漫的途中,你这个寒冷的归家的孩子,却珍惜地捡拾起这一串串朴实的亲切和温馨。
有风从家的方向吹来,带来浓浓的家的气息。你甚至已经嗅到了爹的屋子里那一股粗糙的烟草味。你甚至已经看见了满头华发、斜依柴门盼你早归的娘亲。你不由得抬腿飞奔起来。
近了。确是近了。几十分钟的急奔,使你终于踏上了山庄的额头。你看见家园里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泊在灰蒙蒙的暗影里等着你,那么自然而真实。你彻底松了一口气,停下绷紧的脚步和心情,用双手抚摸着村口那棵一搂多粗的老榆树。它几百年沧桑的树皮犹如整个家园的掌纹,粗硬而苍劲。你忍不住紧紧地抱住它,把脸和整个身心贴上去。于是,你一路的紧张和担忧,你一路的孤寂和寒冷,都由这棵老树无限慈爱地接了去。
这时候,就在这时候,那如歌的犬吠,那像星星一样清澈而明亮的犬吠,又在你闪闪的泪光中屁颠屁颠地唱起来。

【作者简介】周大增:笔名斜阳,1973年生于河南泌阳,自幼失去双腿。十六岁开始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作品。专业从事文学创作。迄今已在国内外公开发表诗文600多篇(首),二十多次获各类文学奖。著有周大增文集《为爱飞翔》、《吹响忧伤》等。

侯恩莳

鲸鱼沟
横陈于黄土原野犹如一条长河,满载漫长岁月陈迹,悠然伸向苍茫无际的远方。偌大的原面被划割为二,隔断南北。名称怪诞:鲸鱼沟。
有个神奇的传说,若干年前的某个黄昏,雷电交加,山鸣谷应,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从天而降,风没命地刮,天漏了似地鼓着劲地下雨,顷刻,洪水成河一涨再涨。人们惊惶万状,眼看灾难临头,就在这个时候,一巨鲸从东腾跃而来,一个摆尾满原积水随鲸西流。风消雨霁,天宇澄净,黄土原上便留下了一条状如鲸游的沟壑,河水倒着流。
我只能充满迷惑和感动地做着猜测,而无从求证。也许早年这里大体是平整的,只是后来到处开垦,天然人为的摧残,平整的原面才被冲成沟壑的。
鲸鱼沟地处乡僻,远离喧嚣,清雅幽静,是家乡人精神家园的一方净土,它以曾经存在过的感性形态,在我心中定格成一种美好的记忆。
从沟沿眺望,在阳光蒸起的雾幕里,是天赋的一幅朦胧奇景。走进沟,一切都非常清晰,蓊郁中住有人家,流水若隐若现,百鸟啾啾。
秋色中碧草开始泛出一层微黄,沟坡里野花仍梦幻般地开放,红、黄、白、蓝……或浓或淡,弥漫着芬芳。野菊花高雅清丽的花姿,充满蓬勃的活力和朝气,更令人歆羡。
一墩墩枸杞枝柯牵缠,纺垂似的杞果紫中透红,像燃烧的火。坡塄上的酸枣儿露出泛红的笑脸,瞧上去,不由让人眼馋腮酸。
曲怪小路瘦,弯转绕坡沟,穿过草丛树林从崖腰上走,突然一个陡坡直下一头扎进沟底。沟底河道,“蒹葭苍苍”,不时传出芦苇鸟清脆流利的啼声,走进芦苇深处,便看不见外面一切,倘若独自一人行,还着实有点胆战心惊。因为这里常有野狼出没,发生过狼叼走孩子的事情以及被人们从狼嘴夺出如今健在的“狼不吃”。这里人进沟去大都结伴而行。
崖根前拐弯平缓处,一眼甘泉涌出股细流,流进芦苇遮掩水色墨绿深不见底的“黑潭”,然后一个翻身又从潭中跳出,哗哗的声响仿佛溪水流过山谷,湍行二里许,在南边一个狭长低凹处,汇成一条宽约丈余水深齐腰的河流,当地人称:大河面。清澈的水里能看到鱼游。
童年时,伙伴们常去那儿下河嬉水,捉蟹逮鱼,或站在岸边面对绿坡把秦腔吼,那时候无虑无忧。
河水化作奔驰的岁月,逶迤远去……
绵亘古今的鲸鱼沟,不知自何时始已失往日风采,变得满目疮痍,萧索而凄冷。像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宽厚深沉的体腹内窝着一肚子的哀怨,缄口不语。是要后人反省么?
是个冬日的下午,摩托车的轰鸣和喧闹声打破了乡野的寂静,是驰骋畋猎者,开始他们把目标瞄准了雁群,随后人来多了又拥进沟里。于是,河里野鸭岸边鹳,沟坡的锦鸡、野狐,草丛兔,林中栖鸟,飞禽走兽全遭殃。捕手们不用张弓放箭,只是白天观察好野生动物栖聚点,布下天罗地网,待夜晚时,穿起“发明”的一种“电服装”,只要按动开关身上即刻会发出“激光”,强烈的光束使小精灵们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时傻愣失去灵性聪慧,十之八九被捉入笼,即是有侥幸者四处逃窜也会撞落在捕手们事先设置的网中,逃不出被捕的命运。当代人的创造精神和前瞻意识,昭示出一种饮食“文明”,视野味为滋补真品,以食野味表露高贵典雅。大自然真会无穷无尽地提供物质?
鸿雁飞成个“人”字,在碧空留下孤凄如缕的雁声。如今,长空雁尽,已难听到雁群离去归来的长鸣,也很难见到人字形的雁阵了。
寒去春来,又一拨人进沟刨掘花根。野玫瑰、山牡丹、迎春花、藤蔓根……统统刨出。花根入市,更名隐俗成了名花。也有以假充真,专事行骗的把野艾吹成九月菊,说道坡牛是月季花。未发芽的根系难辨真假,名曰海棠,说不准长出来是地地道道的山棉花。挖掘者心花怒放。千疮百孔一片狼藉、寒心谁还?
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挖药的。一茬一茬更番来去,掘开了陈年老土,翻遍河道坡沟,一段一截蚕食,挖出芦根、地黄、老观草、党参、当归、枸杞根……村人们惊讶,早些年只见牛大夫“一嘟噜”去沟里挖药给牛治病。也听说沟里有上百种药草,可没谁挖过,常把枸杞棵砍回当柴烧,红嘟嘟的枸杞果,说是苦多甜少有毒性。如今常见城里人把枸杞泡水喝,说枸杞健脾强胃,滋阴补阳,连嫩叶和根都是宝,根名地骨皮价值更高。于是,春采叶、夏折花、秋摘果、冬掘根。从此,枸杞日少一日。
日出日落,时光就这么在渐行渐远的破碎断裂中流过。忽一日狂风大作,怒卷残枝枯叶飘向天空,黄尘滚滚迷天雾罩,天地一片混沌。鲸鱼沟在狂风中怒号……
秋,从遥远的天穹悄然而至,一场秋雨隐含着冬的肃杀过早地落下,把沟壑的伤痕再次剥离,撕去了它最后的清奇,冲垮了它那甘于大寂寞的孤高气质。
一次我和从新疆回家的堂叔去沟里,面对眼前的景况,我不禁惊愕,河道里已没有芦苇,“黑潭”大河面早已断流,呈现在眼前的只是被泥沙淤平的干涸河滩随风泛着黄尘。枸杞林不见踪影,那连成一片密密地铺满一面坡的山棉花也荡然无存。沟壑深处的几簇簇白草,好像带着某种伤痛枯萎地垂着头。沟里的人家已经迁走,残垣断壁,乱石衰草,一片废墟。旁边曾长满灌木的浅沟,已沦为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光秃秃的沟坡完全裸露在视野中。沟壑无声,贪婪者的奢望已无以复加,图利者的攫取已不可再得。
站在曾开满过野菊花的坡塄上,堂叔一直沉默不语,额头苍老的皱纹蠕动着,我能看出他的忧愤。我心变得很沉。沙化土地每年以2460平方公里的面积迅速扩展,步步紧逼且一年紧似一年,沙尘暴不断给国人以“颜色”。专家指出:沙尘暴频发与土地荒漠化扩展的步伐是一致的……,欣幸退耕还林还草毕竟开始动作。我为家乡祝福。
红日西沉,注目沟壑,但见那眼清泉还有涓滴水流,孤零零的几棵翠柏仍显出几份绿意,保持着不悔的期许。

【作者简介】侯恩莳:陕西蓝田人。《读书指南》特邀记者。八十年代开始写作,发表各种文章千余篇,获奖多次。

陈建军

仰面苍天
苍天在上,赐我们光明,赐我们幸福,赐我们磨难与痛苦。该感恩的是苍天,该诅咒的也是苍天。
人类从站立起来的刹那,就对苍天发出了吼声,是开心的发泄,是雄壮的宣言。人类的生存权、主控权自此确立,但悲观、压力、责任、苦难也自此而生。深刻的苍冥不干预、不增援,一任此灵长动物开始了摸索、演进,用脆弱的体质、低劣的技能、简单的思维向恒古和未知的时空艰难长征。
它给人们寻求温暖与光明的意识,却在征途中设满磨难和死亡;它给人们发现火,却在火里埋下罪恶的诅咒;它让人们学会制造工具以维护生存,却赋予工具杀戮的使命;它给人们可以不断发达的大脑,却在天人之间布置了永不敞通的屏障……它不断地拯救人们又不断地伤害人们,它对人们关爱有加又赐人们无尽的痛苦,它给人们足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却又给人们定下了极限。它经常不怀好意甚至幸灾乐祸地嘲笑人们的思考,明明给人规定了开始和结束的模式,却又故作神秘地把自己隐藏起来,让人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张。当有一些超常的异端向天发问时,它又使他们仿佛自失在自设的迷障里。
古老的中国,从老子到孔子到投汨罗的屈原到……从残酷的秦皇到残暴的隋炀到骄傲的项羽到……天给了他们非凡的思想和非凡的能力,但他们最终都在天意的遥控下无奈地承认了自己的败绩。而国外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等也曾经在神一统的天国外开辟了另一片星空,但至今我们仍不得不承认,他们并没有真正打开上天的玄迷。
苍天赋予人恒心、毅力和智慧,但却吝啬地赐与人易朽的身躯,限制人的视觉、听觉、嗅觉和大脑运转的恒久性。它让愈博学的人愈感到自己的无知,愈智慧的人愈明白生命的短暂。哈雷知道自己一百零二岁时会再看到拖着长尾巴的彗星,但上天只给他八十六岁的寿命,他只得无奈地祈求:“造物啊,我熬不住了,我要睡了,你帮我看好,好吗?十六年后它(彗星)会来的,你到时候要叫我一声哟!”(张晓风《星约》),令人心折。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无知”的苏格拉底走了,“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走了,“天亡我”拔剑刺天的项羽走了,“我自横刀向天笑”的谭嗣同走了,李白和苏轼的酒杯还在月光下晃着,但他们都走了。人们还一直未能明白过来,苍天对人的戏谑是兴无可尽的,无论以怎样的心态、怎样的姿势和怎样的资格仰面苍天,结果只有一种——迷迷糊糊不了了之。
人们仰面苍天时,不应把自己整个地呈给它,而应从它阴晦而狡诈的眼神中找到自己,把自己拯救出来。苍天不应该是放纵欢乐与痛苦的道场,它只应是一面深远、辽阔、博大的明镜,找到受控的灵魂引渡归身,并且明白——空阔的苍冥是一个虚无的幻像,是被人们夸张和神话了的臆想。苍天中有实在的东西,那就是对生命实体的认知,继而使我们的认知得到不断的张扬。人的紧要的任务不是祈祷“天从人愿”,而是放弃对天的幻想。
鸟声报晓
这个春天的凌晨,在床上听见了窗外的鸟鸣。鸟鸣本身不足为怪,但对刚从梦田归来且很久被噪声与尘烟麻木的我来说,无疑具有一种受洗的神圣味道。静静地听着水滴幽潭,弦出秋谷的绝音,一股沁凉在皮肤下、在骨髓中流动,轻轻荡涤着慵懒的灵魂。
我没有去想这是什么鸟,是在林间轻盈地飞翔还是站在枝头歌唱;也不去想它是对着雾岚中的青山还是对着我的窗口长吟。我只觉得这种声音具有无形的穿透力,不论是冗长的时间还是玄阔的空间,都无法将它抵挡,只要你愿意听,它就会清清晰晰地进入你的耳鼓你的心灵你的灵魂深处。
这种感觉对我、对世人无疑都是稀有的,我们的早晨一般都贯常在广播、电铃、车声中开始,这种过程塞满了疲倦、匆忙、惶恐和无趣。每一个日子都千篇一律,重复一个个相同的动作和表情,传送一种毫无激情和色彩的声音。对人对己都是一种寻常的慵懒,木沉沉的脑袋一任我们用冷水怎样浸泡,总是发出钢铁木块运动的混声。文字、数字、表册、图纸、线条都很清晰,但我们真的没有一天真正地感觉清醒。
亲情对我们来说是淡漠的,友情对我们是虚幻的,爱情对我们是遥远的。总之,真情在不知不觉中流失,没有人着急去寻找,我们都习惯了见面点个头问声好的形式,习惯了一伙人高谈阔论和欢歌劲舞的快乐表象,也习惯了锁在屋子里用香烟焚烧寂寞的深沉……不用沟通、不能倾诉,每个人都像海洋一样莫测高深。
我们很关注潜入春天的第一缕和风,夏天在荷塘里絮绕的第一股清香,秋天第一枚音乐般飘零的枫叶,冬季第一片雪花捎来的逸气。我们忘记了山的脸色,忽略了水的心情,淡忘了云的痴迷,抹杀了雨的凄伤……莺飞鸟鸣的青林,谁也没注意:那个读书的少年哪里去了?
今晨,我的意识和心情从鸟声开始,想必我的邻居也领受着这份清雅的恩赐。轻轻地下床,推开陈旧的木格窗,我看见了这个二月的清晨——一支出水的净歌。

【作者简介】陈建军:笔名陈嵚崟,出生于云岭高原。

黄志中

东湖赏梅
今年春节回武汉,与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相聚,约好一起去东湖磨山赏梅。
天气出奇地好,丽日晴空,暖风拂人,很有几分春天的气息了。磨山在举办梅展,游人如织。我们正准备买票进门,忽然听人说梅展中尽是盆景,不如去梅园赏梅痛快。我也联想到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于是便打消了看梅展的念头,一行五人随游人来到梅园。
踏进梅园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梅花的海洋:粉红的、雪白的、淡黄的……如火如荼,如云如霞。往梅花深处走,只见到处是游人倚着梅树照相。我们也选了几处景致或单独拍摄,或集体合影。走累了,选一处干净的草坪席地而坐,聊天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梅花。有去过广州的便提到“罗岗香雪”,有游过西湖的便与孤山梅花相比,侃起那位“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和他咏梅的千古绝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么东湖的梅花特色何在呢?我不禁想起了苏东坡咏红梅的佳句:“故作小桃红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觉得它更画出了梅花的风骨,能使人联想到扬州梅花岭上民族英雄史可法的衣冠冢。“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全祖望《梅花岭记》中的句子不觉涌上心头。远眺烟波浩渺的东湖那边,行吟阁畔的屈子像依稀可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时间,我仿佛觉得屈原那瘦骨嶙峋的意态与眼前这梅花的疏影重叠在一起了。
离开梅园,登上磨山“楚天台”,东湖全景顿收眼底。耳边传来“楚天台”工作人员身着古装演奏的编钟古乐《梅花三弄》,恍惚间,我觉得那如怨如慕的乐曲与梅园中如云如霞的梅花融为一体。我忽然灵机一动:何不给东湖的梅花命名为“楚魂”呢?
桃花雨
郊外的桃花灿烂地开了。
我们“朝阳文学社”准备去湖滨组织一次笔会活动。
周末这一天,天公不作美,一早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大家兴致不减,分乘两部客车出发了。汽车穿过南津港大堤开到乡村俱乐部附近,大家下了车。雨暂时停了,路旁的小山上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经过春雨的滋润显得格外娇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先民就知道用桃花来比喻年轻美貌的女子。确实,春天里充满生机的桃树和鲜艳的花朵不正是象征着青春,象征着美吗?
踏着泥泞小道,冒着蒙蒙细雨我们向赶山进发了,远处烟雨迷茫,仿佛一幅水墨画。登上赶山顶峰,俯瞰平时清澈的南湖,此时也裹在雨雾之中,“九龟”隐约可见。“一龙赶九龟”的传说在这绵绵的江南春雨中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这时,文学社的歌手们已开始引吭高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们可爱的故乡……
下山后,我们来到桃花林中,选一处较平坦的地方开始了即兴演出,欢歌笑语回荡在青山碧水之间,震得桃花乱落如红雨……
望着春雨中那一朵朵娇艳的桃花,唐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不觉涌上心头:“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诗有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诗人崔护于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庄,向一少女讨水喝。灿烂的桃花映衬出少女的光彩照人的形象,而少女脉脉含情的眼神,更使诗人心驰神往。然而当第二年清明节,诗人旧地重游时,少女一家却不知去向,只剩下门前的一树桃花依旧在春风中凝情含笑。我想,这首诗的魅力不仅在于它记载了一个富有戏剧性的传奇故事,更在于它抒写出了某种人生的体验,在偶然的情况下,遇到某种美好事物,而当自己去刻意追求时,却再也不可复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回忆中写已经失去的美好事物,所以回忆便显得特别珍贵。我想,我们这次笔会活动恰似那些被春雨打湿了的桃花,在以后的日子里,它一定也会充满温馨,给人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吧!

【作者简介】黄志中:1945年生,湖南长沙人。现任湖南省岳阳市第七中学教研室主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已发表论文、散文、诗歌80余篇(首)。

戴学鹏
花开在冬季
(一)
风旋着,已将走叶断枝嚼烂;风吼着,将已有的生机完全卷走,威慑着天地,威慑着花草树木,威慑着世间的一切。
冰封已久,何能再现生机?
花木已枯,将如何再现青春?
血已凝固,又将何以澎湃?
(二)
渺渺茫茫中,嗅到了一丝暖意;
不知不觉中,感到了一丝静谧;
不见了西北风野兽般的翻滚,
不闻恶号中枯木断枝的呻吟。
硕大的空间,阴阴沉沉,不见一丝光明,不觉一缕寒冷。
这空间充满了什么?山在沉默,树在沉默,一切的一切都在沉默,沉默。
一切都是静止的,一切都是思考着的。
(三)
无语,望苍穹,闻丝丝喘息,见乌云攒合;
流泪,只觉身在抖,是西北风的推搡。
低头拭泪,偶觉颈项中滑落一缕寒凉,抬头再望,已是鹅毛漫天,玉屑纷扬。
(四)
枯树上,挂上了几朵白花,花木丛中飘荡着一缕清香。
刹那间,这可爱的洁白埋没了整个被摧毁的世界,那阴暗中,已筑起白色的跑线,将那片阴暗扯开了一条裂隙。
然而裂隙渐渐消失,天地间又拉下了帷幕……
淡香袭来,匆匆又逝,为何不保存住我偶然的窃喜?
洁白已逝,梦中又来,我只是默默流泪,冥冥中,摸索碰撞。
(五)
一片,两片,悄悄地落着,
摆摆摇摇,又站在了枝头。
冬之夜,将至身于反复,将至人以徘徊。
玉树琼枝复又现,
梨花闪闪枝上开。
借来梅花一缕魂,
偷得梨蕊几分白。
问此为何时何季?
却感真花绽开。
为何如此迅速闪动?
难道身在心中为梦境?
(六)
仰首眺望,东方苍茫。
乌江畔上雪花飞,掩盖了英雄血迹。
徘徊至蜀地,望见了羽扇纶巾,鞠躬尽瘁。
依恋田园农舍,
留连人世天伦。
唱出:“烽烟沙场骨成堆,将军白发征夫泪。”
融浸:“渺渺茫茫炊烟淡,欢声笑语几代传。”
落在诗中,
舞在曲里,
渗入中华儿女的理想的巅峦。
(七)
仰首俯首已过秋冬,
月圆月缺已飘遍九州。
唱着岁月的歌,徘徊于梦隙;
带来了思考,
带来了希冀。
盖遍了历史车辙,
抚平了百世苍桑。
朦胧中我感到了舒畅,
舒畅中仍是丝丝缕缕的朦胧。
(八)
飘飘,撒撒,无声中地落着;
白白,闪闪,玉屑悄悄地融合。
冬之夜,将置身于寂静,将置人于不眠。
轻轻地落下,偶督见无瑕的洁白速逝,滑落的那一丝冰凉,倒融下了几分甘甜。
静谧的冬夜,你带来的流动,感化着寂静。
冷漠的冬夜,你绽放着春的气息,辐射向黑暗,将无谓之有化为了可能。
空旷四野,茫茫洁白,有的是一望无际的空间,有的是一望无际的遐思。
落下千朵,梨花再生。
飘走万朵,梨花疾行。
却落地成屑,日出便姗姗而去。
(九)
如此的丰功伟绩,如此的不同寻常;
如此的洁白无瑕,如此的轻盈美丽。
然你为什么要将自己的一生付之于转瞬即逝?
落雪无痕,雪落无声。
问你呢,雪花,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没有回答,没有责怪。
有的只是黑夜中的洁白,
有的只是黑夜的沉默。
(十)
澎湃人似雪,雪幽人更忧!
存在了,你煅造着美,
落下了,你将有生命的美播种到人间。
化掉了,你留下了令人费解的辩证:
美与美?短暂与永恒?
(十一)
一片白,一片静,已不见黑暗,已不见崎岖,只觉无瑕得耀眼。
白全无,静全无,又见五彩斑斓,又见凹凸坑洼。
或许在明天,山花烂漫;
或许在明天,又见摇曳雪花。
淡淡一笑,只谓自己茫目;挥一挥手,又谓之希望重生。
任何事物都谓之真美,或否之。
然无须追求,美将永恒。
执着追求,而轻薄逐流。
我看到了希望,
感到了永恒。
董杭旗
天才是寂寞的
曾几何时,穷困潦倒,岁月伤神,时光如刀,一刀一刀割碎我童年的梦境,我也曾失去太多的梦和太多的伤痕。
今天,我要鼓起勇气抬起那曾经的寂寞和伤痕。经过一番春愁秋绪不了怨之后才明白——生活本来就是那么平淡,很多人都想通过创造奇迹去改变平淡,没什么大不了的伤怀。但这又让我悟出一个真谛,一点禅机,一片觉苑——诗人是寂寞的,天才是寂寞的,历史是寂寞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寂寞而又永恒的……
我想我有一个责任,一个千年、万年都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是我要拾起我那曾经被岁月遗忘,抛弃的笔,记下,收敛好我曾经的寂寞与伤痕。因为伤痕也是一笔宝贵的万金难买的财富;伤痕也是一粒粒宝贵的珍珠,在阳光下,它会发出璀璨的光辉,来照亮寂寞诗人的前程。尘非红,红尘难耐时光的摧残,今昔,红尘惊破寂寞梦。
世间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往往大不了的事情却是人的欲望所致。欲望塑造一切,欲望也毁灭一切,这一切伤痕都源于你自己。
无欲则刚,无欲则恒,无欲则锻造一段永不灭的真诚与永恒。寂寞是一种美。美就美在她的无牵无挂,一身轻意随行。“身无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常常勤拂拭,莫使染尘埃。”寂寞无止,心境无阔。寂寞是满眼的芳草斜阳,寂寞是满腔的灵川秀山,真气回阳,峨嵋崆峒,青城幽阔,剑门真龙,五岳真魂……寂寞是一种美,一种境界,一种乾坤,寂寞胸中是揽阔寰宇,包揽神州,锻造浩浩荡荡宇宙之幽冥境界中的真阳与永恒,与日齐辉,与月齐魂。
语言在精不在美,就像你的灵魂,原汁原味才是你的永恒。质朴中的质韵才更具质的深层。
黄传美

湄公河的诱惑
内地农历三月,寒意未尽,可这里的阳光已异常炽热,气温相当高了。我们摄影采访团一行十一人,乘中巴在横穿老挝北部的公路上奔跑。车窗外热气逼人,车厢里人体摇晃,两天来的颠簸,确实把人弄得精疲力尽,可是湄公河越来越近的事实又使我们为之振奋。
湄公河,是亚洲一条有名的国际河流。它起源于我国西藏高原唐古拉山东北坡,经西藏云南进入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从越南流入南海。我国河段称澜沧江,国外河段称湄公河,全长2888公里,水力资源非常丰富,两岸风光秀丽,河床本身也绮丽多姿,沿河两岸以产稻米著称。
下午四时许,我们终于赶到了湄公河岸老挝的一个岸边小镇,车一停,我们就背着相机奔向岸边。啊!湄公河,我们终于见面啦!河水是那样的碧绿而又湍急,许多奇岩怪石高低错落地撒在河中;两岸的山峦簇拥而来,停泊在岩边的小船色彩斑斓,像片片秋叶在碧波中荡漾。一群群光身子的小孩,在河滩上戏耍。这一切景象,把远近空间点缀得那样宁静安详。我们沉浸在美的陶醉之中,只听得相机快门咔嚓声此起彼落。湄公河的第一印象,就这样凝固在胶片之中。啊!愿望终于成为现实,瞬间确已化为永恒。
导游办完海关手续,我们上了两条汽艇,又要踏上水路旅程。说起这汽艇,我们长期住内陆城市的,很少坐过,就是坐过,也只能是偶尔在哪个湖泊上坐着玩玩,而今天把它当着交通工具,在大江大河里跑百多公里,真有点悬乎乎的。这种汽艇的船体为玻璃钢材料,宽约一米,长七米左右,前头尖而上翘。一个船工在后面操纵一台98马力的马达,带动一根六、七米长的端部带叶片的金属杆,靠它高速旋转把船体推向前方。
我们两人一排坐定后,带上头盔,汽艇就开动了。一离开河岸,汽艇就像脱缰的烈马,离弦的箭,以每秒十六、七米的速度在水面飞奔。开始还真有点害怕,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船舷,只听得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只看见碧绿的河水,像被利剑一劈两半,在船后留下两道雪白的波涛,翻卷着,追逐着,发出隆隆巨响,两岸山峦景色迎面扑来又转瞬而去。我们就这样航行在湄公河上,穿行在奇岩怪石之中,恰似襁褓中的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摇晃、摇晃……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汽艇要驶入泰国与老挝界河河段(这之前为老挝内河河段),先后两次靠岸办理海关手续,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太阳渐渐西沉,斜阳在湄公河上洒下一抹余辉;河面上星星点点,闪烁着金色光斑;三两成群的妇女,悠闲地在水中沐浴、洗衣;孩子们在沙滩上、在水中尽情地戏耍,欢笑声、戏谑声,把湄公河引进了梦乡。
夜幕从山恋重重地降下来,我们最后航行的这一段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趋于平稳,河面上升起茫茫淡墨色的雾,两岸间闪现的灯火在水天辉映的波光里,如梦如幻地颤抖。不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导游说那就是泰国的D城,估计最多也只有十公里路程。啊!终于要到了。正当大家都沉浸在希冀和幻想之中的当儿,我们另一条汽艇在黑夜的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跑得无踪无影。我们这条汽艇却突然停止不前,马达声消失了,汽艇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劈风破浪的雄风,在江心任水流拍打,往下游漂去。船工说,没汽油啦。没有原动力,咫尺之遥也只好望城兴叹。此时,只见船工拿一块木板,说划到泰国那边去买油;我们也把手伸进水里,助他一臂之力,好在河水平稳,不一会就到了岸边。黑暗中,依稀可见已有几条船停靠在那里。船工跳下水,身影在那几条船之间跳动,并传来说话声。不一会,他回来告诉我们,那些船也没有油停在这儿的,他提了一个空油桶,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深一脚浅一脚就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导游说他是到不远的小镇买油去了,要我们别着急。
岸上不去,就是趟水上去也是一片荒草地,又是一片漆黑,只好稳坐船中编织我们各自的梦。这种等待,真是百无聊赖。但着急有什么用,还不如静下来,看看天,看看水……
啊!天是那么蓝,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湖水,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不过今夜的星星出落得更加精神。水变得灰沉沉的,拍打着船舷若无其事似地向黑暗流逝。岸边的芦苇窸窣地摇曳着,显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草丛中的小昆虫毫无顾忌地一个劲地鸣叫,是怕我们寂寞?或是歌唱它们的小天地?这一切一切给人以无边无际的诱惑。冥冥中,我与大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波涛里起伏,仿佛河水在我血管中流淌,而我则在水天之间轻轻地飘游。
这种天、地、人浑为一体的气功状态,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阵脚步声带回到现实。
船工将空桶往船上一甩,又跳上岸边那几条船,不一会提了一酒瓶汽油回来。靠这点汽油使汽艇渡过了河面,靠到了老挝岸边。他提起油桶急心急火地往岸上跑,在浓浓的黑暗中,传来了很多人的说话声,看样子有不少人在为他着急、帮他出主意。毕意这是他的国家,有众多的乡亲。果然不出二十分钟,就提回来二十公升汽油,马达立即吼叫起来,汽艇蹩足了劲,几乎离开水面向目的地飞去。马达声、水浪声、欢笑声,给宁静的湄公河留下一串串永恒的记忆。
梦牵红河谷
一、一幅流动的画卷
汽车驶出建水县城,往红河县方向翻过一座高山,即进入了闻名遐迩的红河峡谷。
崎岖的山间公路,弯弯曲曲,或升腾、或跌宕,驶过幽暗的隘口,穿行茂密的山林,道路向高处延伸,好像永无尽头,汽车艰难地爬行了三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来到红河谷腹地。海拔一千八百米高的景象,犹如隔世观天,放眼瞭望,蓝天白云,瞬间苍狗,树梢摆曳,骄阳洒射,倏忽明暗,鸟鸣空谷。远处的哈尼山寨,近处的梯田,还有那红色的土壤、绿色的植被、斑斓的野花野果,时而被流云飞雾揉化得无影无踪,时而又像披上一层薄薄的面纱,扑朔迷离,令人遐思悠想。
这些生命,重叠着,时隐时现,相恋相依点缀着山河,美化着大地,展现出一幅流动的画卷,构成一首变幻的诗篇。
这次攀越山岑接近天籁的摄影创作活动,让我感受了一次千万年地质造山改地的雄奇。我们已经看到,以跳铜鼓舞名扬神州的哈尼族兄弟,正把握改革开放的机遇,跳出单纯对土地的依附,跳出养家糊口传宗接代的陈腐观念,创造新的辉煌。
二、天穹垂下的银梯
晨曦,仰望苍茫天宇,云山天影融为一体。静谧的山岗,飘荡着阵阵沁人肺腑的气息。瞬间,灿烂的霞光从东方洒向大地,一束束阳光的彩线,编织出一块块锦缎,像彩笔把田里抹得又艳又丽。在阳光轻轻的梳理下,露珠儿像一颗颗珍珠,挂在树叶上,撒在草丛里,给春光带来夜的甜蜜。层层梯田,熠熠闪光,顺着山岗,向四周辐射,漫向那绿色的山巅,漫向那遥远的天际,恰似从天穹垂下的银梯,冥冥中,我仿佛听见裙裾窸窸,玉佩叮叮,可是九天仙女移步下凡的声音?一阵阵欢歌笑语,一片片色彩闪动,视觉听觉的误差随即回到原位,那是一群哈尼族妹子,用她们的巧手,在群峦怀抱的田野上,播种绿色的希望,描绘自己的新天地。
穿过岁月层层屏障,我看到了一个伟大的民族,他们沐雨栉风,挥动金锄银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用她那千古绝笔,在高山荒原上,创造出梯田文化,寨神林文化,闪烁自己民族的光辉。
三、哈尼山寨的黄昏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辉洒在哈尼寨的蘑菇房上,瘦弱的炊烟和紫灰色雾霭,缓慢地揉散着阳光的倦意。
暮色,悠悠垂落,天地间的分界渐渐被一片铅灰色抹去。一座座棕黑色蘑菇房,像一颗颗巧克力,融化在咖啡里、浓茶里。远山如黛,星星如灯,劳作的人们,带着疲乏的身躯,抱着对秋天的希望,走进生生息息的寨子。朦朦夜色就像一张柔情的网,柔和着一切喜怒哀乐,抚慰着人们的疲劳和心灵。
尽管我们已经远远离去,但在我脑海中,却永远刻印下了这个民族不朽的剪影。

【作者简介】黄传美:1931年出生,江西省遂川县人。离休干部,曾出版集格律诗、散文诗与散文为一册的《萤火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现为攀枝花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市老年诗词学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胡子骞

双亲泪

1935年农历6月9日,父亲请了隔壁邻舍的伯伯、叔叔、哥哥、姐姐,帮助把母亲的尸体从“三云堂”(胡姓一支的宗祠)内的淤泥中挖了出来。因当时正是严热暑天,尸体已经腐烂,头颅与肢体分离了,遗容模糊难辨,惨不忍睹。特别奶奶、父亲、姐姐见状悲痛万分,哭成一团。
这时左邻右舍,男的忙着把楼板解了几块,做成简易的棺材;女的忙着把母亲穿过的旧衣裳,盖在她的尸体上,权且作为寿衣。这两桩事情收拾停当之后,大伙又把母亲的尸体装进棺材里去了。只见他们用钉子叮嘣叮嘣地钉,又用绳子把棺材两端绑系得落落实实。以后有七、八个人,一阵吆喝把母亲抬走了。这时我听二伯母说:“孩子!你妈妈走了,不得回来了!”顿时我和3岁的弟弟,就放声大哭起来……

1935年5月,父亲伤逝了长子(乳名眸子)。不到一月就遇到了百年未见的大水灾(俗称6月6涨大水),洪魔又夺走了他的妻子和幼女。水落后他的第三个儿子又因痢疾而丧生。这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可想而知父亲的思想是承受不了的。而且正当这时,病魔又疯狂地向他袭来。到了秋后,他的病体每况愈下,逐渐就躺倒病榻了!
父亲病危这一天,我和奶奶、姐姐始终守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蜡黄的面庞,嘴唇不时颤动着,但没有力气说话。这时家里已经请了木匠在给他做寿木,裁缝在给他做寿衣。突然父亲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红润,居然能和奶奶、姐姐低声说话了。听得最真切的一句是:“我们就这一个(指我)根根了……”过了一会儿,他强伸出手,示意叫我站近一些。我的脚向前挪动了一下,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他非常吃力地对我说:“心注(我的乳名)!你……长大后……要……”这时我见他两眼慢慢地闭合了,头向右边一偏,便不省人事了,奶奶、姐姐顿时大声痛哭起来!
父亲的丧事办完以后,家中就只剩下奶奶、姐姐和我三人了。父亲临终的话,牢牢地扎在我的记忆里。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开化,它越来越明晰地成为我少年时期思想上进的动力。

【作者简介】胡子骞:1935年生,湖北襄阳人。1949年7月参加工作,1991年3月于湖北省谷城县第一中学离休。1995年后在国内多种书报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千余篇(首)。

韩慧君

呵,生命的光色
大概由于爱好美术的缘故吧,有时我总爱专注地观察色彩,尤其喜爱坐在飞驰的火车上凭窗远眺,那春的芬芳,夏的炽烈,秋的笑靥,冬的纯情全以变幻莫测的色彩一齐奔涌眼底。
呵,色彩,当列车奏着音响在你无边的拥抱中奔驰的时候,你是那样的欢情雀跃,你扑来了,又退去了,时而翠绿,时而火红,时而粉白,时而金黄……这是怎样的一个调色板哟!令人感到了生命的蓬勃张力,呵,你瞧,又有一片绿色涌来了,弯曲的小路直了,又弯了。突然,一种黄色,一种耀眼的、透明的、使人心跳的黄色跳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迅速地又消失了,接着,一片又一片出现了,多么可爱的、让人激动的黄啊!阳光下,发出眩人眼目的光。黄的下部,由于在暗处和对比的关系,竟显出了一种醉人的暗紫,紫得发蓝,发黑,衬托得黄更亮、更纯……我真想马上抓起画笔,甩上几块漂亮的黄色块,抒发一下激动的心情。
呵,瞧呀!视线所及,一所红色的小房出现了,阳光下的红和黄是那么协调,又都是那么醒目。小房的门开着,门里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很暗,一种想象得到的、透明的暗,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小房的红和菜花的黄。虽然只是一闪即过的一瞥,但我深深被大自然的杰作震撼了。那是光与色的交织,是荡人心魄的和谐。平时室内作画时不敢往一起放的对比很强的颜色在这里都协调了,产生出一种想象不到的色彩的美,盘旋于天地之间。
自古以来,色彩就和人类紧密相连,成为人类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闻一多先生说:“生命是没有价值的白纸,自从绿给我了发展,红给我热情,黄教我忠义,蓝教我以高洁,粉红赐我以希望,灰白赐我以悲哀,再完成这帧彩图,黑还要加我以死,从此以后,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因为我爱它的色彩!”明亮而强烈的色彩在现代艺术和人类生活中有着重要的作用,它像火、像水、像雄浑的乐章,出现在生命的每一时刻。我爱生命,更爱那组成生命的五彩缤纷的色彩!

【作者简介】韩慧君:女,现任河南省漯河艺术师范副校长、河南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漯河市美协主席。

胡东坡

想念老妻
老妻,我的爱人,你过世半年来,因女儿忖度我夜寝孤寂,便要我睡在他们家。而白天我风雨无阻,骑着车直奔老家——我俩的窝。
每天清晨一觉醒来,见东方发白就立即起床,忽匆匆赶到家门。一日厮守四、五个钟头,一颗沉痛的心才得以安顿下来。我轻轻地开着门锁,再轻轻地把门推开,猜想你这时还没醒来,因为你醒来是会叫唤我的,要是一时看不到我或听不到我的答应,你是会沮丧和哭泣的。门缓缓地推开了,不让它发出很大的响声,因为生怕有一点响声会把你惊醒;这时,就有一缕馨香的气息萦绕全身,有如往日的亲切和温存。走过堂前伫立在你的房门口,那张空床在警示我:你已永远离我而去了!我两眼噙满泪水。我不甘心,我走到你的床前深情地凝视着你的被褥:还是我铺就的样式。你没有回家来睡啊!老妻,我的爱人,难道你的灵魂也不愿回家来吗?
可在我的直觉里,有那么一夜,仅仅有那么一夜,你的灵魂是回过家的!
在你的灵魂离开躯体后几天,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离开你,舍不得你的生命就这样远去,有三个夜里我回家来睡了,仍睡在我俩的那张床上,睡在你睡的那边。大概是第二夜吧,我一整夜从未醒来过,从所未有地酣甜地沉睡着,等一觉醒来天已亮,堂前随即传来椅子晃动的声音,与你平日离开你座位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我不放心,又去堂前轻晃一下椅子:正是这声音!原来是你的灵魂回来了,你知道我已醒来,你也就走了。你是回家来看看我的吗?
你看到了吧,家中一切摆设都没有变,因为我仍要给你留下熟悉而温馨的感觉,让你能常常回家来,这会给我带来安闲吉祥的。
我更在你散步的校园路上寻觅你的灵魂。我揣着虔诚的心,沿着你走过的路,默默地寻觅你的足迹,那种荦确坡头路上的铿然曳杖声又萦绕耳边,它让我驻足细看,它让我锁眉深思。“慢点点,跌倒就不得了!”我搀扶你走时,你屡屡这样提醒我。于是我更放慢脚步,更抓紧你的胳膊。你是实指望每天坚持散步,能让病早点好起来,谁知苍天不从人愿啊!老妻,我的爱人,你的灵魂究竟在哪里?是否飘忽在那路边的青绿中……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如今我在梦里还依然牵挂你,只要想起你多病的身体,我都老泪纵横痛哭无声。因为从此我失去了知音,失去了我俩拥有的甜蜜日子,尽管你仍然在病中。
你是记得的,新婚之夜还为我誊清有关演示实验的文章,以减轻我一天的疲劳,你是那样分甘共苦,不厌其烦。我做完了演示实验,你又去实验室代我洗刷试管,酸液溅到你的裤上,烧得大洞小眼的,而你视若无睹,坚持不渝。你从镇上买回柴禾,一口气就将它斩成捆捆短柴,以备常用,你多克勤克俭,深谋远虑。你从城里打工回家,每星期都要徒步十多里地,给我送去配给商品和我爱吃的东西,你是那样温柔敦厚,一往情深。你看我平反后走上了讲台,就刺绣一对“美满幸福”的绣花枕头,“美满幸福”四字还是你提出的。你多希冀有个前程似锦的明天。今日我床上用的就是这对枕头。睹物思人,黯然神伤。如此种种,虽为明日黄花,却是令我永远铭记心头的。
你更记得的,我平反后终年陋室余音绕梁,老歌滋润着我俩的生活。经常是一唱一和,甘畅淋漓,个中三昧实不足为外人道也。一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忆起我们逝去的年华,唱得声情并茂百感交集。一曲“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忆起牛衣对泣的峥嵘岁月,唱后有吉人天相绝处逢生的感觉。一曲“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忆起我俩不长的良辰美景,确也唱得柔情蜜意心花怒放。这已成过眼烟云了,但我却十分珍爱这段时光。
老妻,我的爱人,“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流逝的岁月是冲不走我俩的情缘,纵使再隔几十年,我也会奔去与你再牵手。
在妻子墓前
9月8日是妻子的骨灰安葬之日。选在北门公墓的妻子墓穴,是一方外观庄重肃穆的合墓。偌大的大理石墓碑,乌亮质坚,上面镌刻着妻子和我的名字。两个墓穴就在碑前并列着,上面用一块刻着“情昭目月”四个潇洒飘逸的大字的大理石严严覆盖着。整座墓呈汉白玉雕纹的翘角楼台式装饰,在两侧汉白玉雕纹的矮栏杆前,还有一对威猛的汉白玉小石狮镇宅守门。只因妻子的大半生没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仙逝了再不能亏待她;其实我何尝不知“死去元知万事空”啊!女儿和我看了墓穴后,还特意去看看周围的墓穴。从墓碑上记载的生卒年月得知,像妻子这样不幸溘然辞世者也绝非个别啊,妻子若有在天之灵,是不会感到寂寞的。我们在墓前点上清香,烧上纸钱,供上祭品,面对默默无声的墓穴,不觉悲从中来,个个都垂泪跪拜在墓前。
妻子出身在一个殷实而不幸的家庭。小时就知书达理、温柔敦厚、布衣蔬食,读书过目成诵,成绩十分优秀。然而她排行老大,要以柔嫩的身体承受沉甸甸的生活重担;上山砍柴和替人帮工,于是养成她吃苦耐劳、克勤克俭的好习惯。正当豆蔻年华,她长得一副姣好的容颜和一个聪颖的头脑,令多情男士望眼欲穿,可她却偏偏选择了我,不嫌我这个清风两袖的书生,真是天合之作!然而我的家庭比起她来要复杂得多了!从此就注定了她要去面对的是一条坎坷和披满荆棘的路,要去承受更多的委屈和苦难。她就凭着一颗善良的心,以惊人的耐心和勇气支撑着这个四口之家。当时我虽是教师,可收入菲薄,日子过得很难竭蹶。她穷则思变,开源节流,种菜园、挑野菜、爬毛叶,还要去城打工,她确是“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远在百里之外的二姐已料到我们的生活拮据,便每月寄来她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让我们的生活稍过得好一点。妻子两次待产,她也寄钱来给妻月后调养身体。每提此事,妻子都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在我被遣送“五七”干校劳动时,妻子担心我会弄得形销骨立,便狠了狠心把家中仅有的几样值钱的家当给变卖了:一枚金戒指、一只手表、一件丝棉胆。她买来几十个鸡蛋又去磨了几斤芝麻粉,托人带给我。剩下的钱她殚思极虑,细水长流。
想到家乡的老屋,它是含在老虎嘴里的一块肉。我对妻子说,你尽快回我家乡出售掉。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回到老家,托一舅舅给出售了,虽千元不上,可在当时也不是个小数目了。后来妻子几次住院,也就用上了这笔钱。不然我哪能安之若素,而是愧疚难当了!——妻子是为了我才郁得精神病的。
几十年过去了,苦尽甘来,可妻子病得上身了。提起这个,我乃悲愤交加;然而妻子不念旧恶,她总是温和地对我说:“不要跟人家作怨作仇,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老是想它。”妻子是金玉良言啊。我告诉她:“绍琼,我打成了‘反革命’,我一滴泪都没有淌过,可你得了精神病,我是不知淌了多少眼泪啊!”妻子听后也两眼湿润了。之后妻子的身体是一年不中一年。直至病入膏肓,我也未能觉察。我是好糊涂啊!妻子终于在9月6日与世长辞。
妻子跟我生活了35年,从未说过一句自怨自艾的话。我俩琴瑟之好,坚持不渝,相守相慕相爱相悦。妻子对我说过多次:“我是叹息东坡可怜,父母亲老早就不在了,要是再没有绍琼跟着她,那就更可怜了!”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我也只要见妻高兴或病情好转,都神采奕奕心花怒放,只要见妻不悦或病情不稳,都忧心忡忡心神不定。对妻我是细心呵护精心护理,似乎全部心身和精力都用在她身上。只要能办到的,我都尽量顺从她满足她,真是二十余年如一日啊。然而在照料她时,有时我不是慢声细语的,喉咙大了起来,她就说:“发脾气了,又发脾气了!”“不是发脾气,我是声音大了点,你生病,怎么能对你发脾气啊!”我赶忙解释着。她又说:“今天有老奶奶在,你不觉得,等没有老奶奶,你就孤单了!”无怪乎,我今日是这样的彷徨不安!如今我再想怎么补救,妻子她是不知道了。早知这样,我为何不早早珍惜与她相伴的每一天啊!从今以后,在家人的团聚中就永远少了形影相随的妻子,少了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我的眼泪又不觉涌了出来。
离开墓地,女儿边携扶边安抚着。我频频回首妻子的墓穴,觉得那里已埋下了我深深的眷恋,也同时给我积极向上的生活勇气,我要以妻子那样去自俭爱人。年在桑榆暮景间,我还健康地活着,想妻子也定会为我馨香祷祝的。我也定会与妻子不期而遇的。

【作者简介】胡东坡:1936年生,安徽清溪人。1966年结业于皖南大学数学系函授本科。现为繁昌三中退休教师,中学高级教师。长期从事中学数学教学,有论文见于报端。业余爱好散文写作,曾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十余篇,如《胡适来信》、《白杨情结》、《母亲的藏画》、《一世情缘》等。

李庆松

流泪的黄槐树
时代的耶风,跨过长江、越过黄河。从南海之滨,路经长城脚下,来到了塞北边陲。你敞开了博爱的胸怀,暖绿了万物苍生。
我的工作室,一个不大的安乐窝。面街而立,里面不时地检修着,那些奇形的结构与不同的组合。门前新植的三棵黄槐树,使得门诊部生机盎然。对着诊室的窗子,有一棵长得非常标致,所以迎来了一株多情的牵牛花。花和树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情意绵绵。惹得行人投去无数羡慕的眼光。同时也隐伏下了嫉妒的因果。
这双草木在阳光雨露的孕育下,茁壮成长,心花怒放。夏秋之季,整个树身开满了鲜花,无数紫色的喇叭花,掺杂着满天星斗似的黄槐花,相得益彰,犹如一幅绿色的动态画,直惹人心醉。我坐在诊桌旁,看着绿色奇异的生命之树和艳丽的天涯芳草,在善意的簇拥下绽鲜开放。忍不住诗兴大发地写出“标致黄槐似梧桐,引来牵牛到家中。微风喜戏连裙动,唢呐一吹路人惊。”世态炎凉,物态也炎凉。哪知就在我做完赞美诗的第二天,娇柔的花树便被一场无情的冰雪给扼杀了,黄槐树哭得琉璃人似的。又是一度春草绿,期盼的牵牛花却始终没有回来。只有孤独的黄槐树,伫立在窗前默默无声。这就是缘分,聚之为缘,散而无分。牵牛花把亮丽留给了世人,而圆满了自己的涅槃。那孤独的黄槐树也在一片伤心中,于一年后毅然地超脱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该走的都走了,因为那些欲无止境的家伙们的心,已被无限膨胀的熊熊私欲之火,燃烧得体无完肤,哪里还能容得下黄槐树的存在——为了那一寸黑土地而兴师动众,大举铲除并磊起了它们所谓的积木楼。
往日的情怀,使我又在动迁后的房前,重新栽了一棵黄槐树,旁边种上牵牛花,可是它们却早已看破红尘,宁可双双徇情而死,也不要世道轮回。它们再度往出,使我非常感动。于是我默默地为它们举行了葬礼。无奈中只好写此文以表悼念。流泪的黄槐树,多情的牵牛花,你的绿色生态完美无瑕,你在我心中是永恒的。多少个夜晚,是你不止一次地给我托梦说:”世间一切都是虚无的,不要太认真。要无住、无相。我们虽早已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生命,但却时刻也未离开你左右一步,感应及至。
是啊,这不可不考究,我的百草堂无数优秀的奇花仙子,它们每时每刻不都在我潜移默化的遣使下,自然而然地为消除那些不良的乱无序律结构,而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排列和组合着吗?从而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疾病医之、治之、超之、度之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末法年代佛言,将以数字显身,度化众生。草木皆有情,何况万物之灵。
所以我努力地调试着不同的焦距,转换着不同的思维广角,不停地吸收和传播着无量的巨能。医治着那些形形色色的疑难杂症。时刻唤醒那些萎靡不振的精神生命。把有形的大千世界打扮得婀娜多姿。让心中的黄槐树与牵牛花,重新把自然的幽境、和平的心声、亮丽的彩虹撒向世间。让大地“万类霜天竞自由”。

【作者简介】李庆松:笔名李灏,现年四十三岁。内蒙古牙克石市红十字会门诊部主任,主治医师。业余爱好文学、诗词、书画、太极拳和微机。著有《醒悟人生》(上册诗集、下册散文集),医学论文获1999年国际华佗杯金奖。国家林业部作协会员,中国针刀医学会会员,牙市作协秘书长。

王勇

大学生命交响曲
如果说读中学是摆脱愚昧,那么念大学便是走向文明。从愚昧到文明我们获得了新的生命。正是人类光辉灿烂的文明带给我们大学生新的生命,正是这多彩多姿的校园孕育着新的生命,在这里新的生命即将诞生,生命交响曲正在奏响。
爱是生命交响曲的主题。没有爱,生命将黯淡无光;正是有了爱,交响曲才优美动听。爱给生命注入了激情和活力,给交响曲增添了美妙的音符。我们的爱博大而自然。我们爱大自然的万事万物。爱高山的挺拔险峻,爱大海的博大汹涌,爱河流的狂奔不止,爱湖泊的淡泊宁静。我们以爱的目光去感受万物:站在山头,自然美景一览无余;驻足塔顶,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立于溪边,淙淙流水,萦绕耳际;停至花丛,阵阵清香沓至而来。正是这难以名状的爱美化了我们新的生命。
生活是生命交响曲上跳动的音符。要知道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对我们的生活多么重要,它让我们懂得如何热爱生活,如何珍惜生命。大学生活中的一幕幕有如岁月的书签片片飞入我们生命记忆的备忘录中:曾记得刚进大学时,有多少次无法拒绝新奇目光的洗礼;碰见同学时,有多少次无法拒绝温和友好的笑靥;遇到困难时,又有多少次无法拒绝殷勤无私的帮助。悠然漫步,回首校园,哦!最可爱,风雨湖上荡漾的碧波;最难忘,青山寨里层叠的绿树;最可人,行人道旁绰约的斑竹;最潇洒,绿茵场上飒爽的英姿;还有哦!最迷人,林荫道间斑驳的倩影。惬意时,随手打开录音机,陶醉于美妙的音乐;悠闲时,信手翻出琼瑶的小说,与其间主人公齐声泣下;无聊时,偷偷钻进“草原部落”与网友侃侃而谈;学习时,扎进书海,X、Y、Z……。这就是大学生活,交响曲在这里奏响,新的生命在这里点缀。
学习是交响曲的高潮,是生命之花娇艳无比的源泉。它让我们从愚昧走向文明。从愚昧到文明,我们接受了数千年光辉灿烂人类文明的洗礼,接受了环游世界的邀请,从北极的摩尔曼斯克,到南极的文森站;从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到烈日炎炎的大撒哈拉;从彼特拉克到巴赫;从苏格拉底到孔老夫子;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从渥大维缔造罗马到拿破仑创建帝国;从穆罕默德礼拜伊斯兰到耶稣祷告基督……。除此,我们还学会了用Book记载过去,拿Pen描绘现在,借Computer预测未来。新的生命对学习永无止境,纵然皓首穷经,亦不停止。
大学如此美好,新的生命如此灿烂,新的生命即将诞生,生命交响曲已经奏响,还等什么呢?校园的大学生们,努力拼搏去迎接新的生命吧!

【作者简介】王勇:湖南衡阳县人,现为湖南吉首大学学生。

马青楠

又敲那柴门
看到你,我心里一片空白。懒得说话,懒得走动,只想打呵欠。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说不清,道不明。去